眉間凝結的愁緒未有絲毫消散的跡象。

了想這才發現,如此下去,了緣心中的執念恐成心魔。

這世間一切的修行者最為忌諱的就是『心魔』。

漫漫修途,一望無際。

此間所要歷經的劫數,便是那恆河沙數也難計量。

而心劫便是修行者們最為忌憚的,當中以『心魔』劫為甚。

沉淪其中,鮮有安然脫身者。

或者說,修行者會自甘墮落。

這不是了想所樂見的。

或者說,他並不想這件事出現在普渡慈苑內。

了想沒有立即接話,而是靜靜看著了緣好一會兒,才開口。

「師兄,你心躁了。」

「菩提自行,本來清凈。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了緣又是一口濁氣吐出,眸中的精光略微黯淡了些許。

本來高大魁梧的一個人,鼻孔當中吞吐著氣息,身子微微晃動。

「雖作如此想,人卻尚在原地,不得半分寸進。」

了想的這一番話,了緣何曾未有想過。

只是越是這般,他心中煩悶愈盛。

就像是有一根刺深深楔在了他的心間。

那跟刺十分微小,比他雙臂的毛髮還要微小。

了緣算是『了』字輩中年歲最大的一位,也是跟在凈夢身後最久的一位。

一甲子的光陰歲月,讓他愈發認識到了自己和同修之間的差距。

了緣也愈發體會到,和那些天縱奇才相較,什麼叫做微若凡塵。

他起先還是能夠用世間天才本就稀少這番話當做慰藉。

這是短短一個月的功夫,讓了緣見識到了兩名天才。

其中一位竟讓自己的師尊答應將寺中寶物借來予他一觀。

入了佛門,三毒不可隨身。

只是了緣終究是肉體凡胎,他終究是沒有舍下那七情六慾。

「師兄,是有了嫉妒心嗎?」

了想平靜地觀察著了緣,注視著他身上的變化起伏。

他能明白了緣為何突然此語。

心生執念,源自於對他人的嫉妒。

「認為這天賦應該只能自己有,他人不應該有,對於已經擁有的他人升起了憎恚。」

若是平時,了緣定然暴怒。

但他現在倒是意外的平靜,彷彿是一尊古樸的佛像。

用清水灑洗過後,照見本來面目。

就好像方才那個沉浸苦惱一臉頹靡的了緣,並不是現在這個氣定神閑心止如水的了緣。

了緣挺直了腰板,雙眸微盍,雙手合十。

「若是如此,我當往無間。」

「看來師兄已經釋然了。」

了想怔了一下,嘴角浮起一抹和善的微笑。

「只是……」了想頓了頓,接著說出內心所想。「師兄真的想通了嗎?禪宗講究『明心見性』,今日師兄的開悟,是真正放下了過去種種嗎?」

「你在講什麼?」

「直到這一刻,師兄的眉頭一直緊縮著,並沒有因為那番自我安慰而徹底放下。」

說著,了想從袖口當中掏出一紫檀木的寶盒,也不管了緣是否拒絕。

「這是?」

了緣看著腿間的紫檀木盒,心中升起疑慮。

他覺得有些熟悉,但又不敢往那方面去想。

「凈浮師叔好說話的,了想只是跟他輕輕提了一嘴,他便徑直將這東西給了我。」

了想垂眸看著那塊木盒,藥師殿內燈光昏暗,讓他那張白凈俊秀的臉顯得有些晦暗。

「師尊曾經說過,千人千想,不同之人從這畫軸當中所能領悟到的感悟都不相同。那麼師兄,如果是你,在展開這畫軸的時候將會是看到什麼?」

了想的聲音相當平靜,沒有半分激動。

這番平靜的話語訴說卻攪得了緣心中波瀾掀起,久久不能平復。

自入得普渡慈苑以來,他只是聽說過。

從來沒有妄想有一天這寶物竟然是躺在自己的懷裡。

因此,了緣不自覺地咽了一口唾沫。

「了想以為,若要真是放下,需要親身走上一遭,與過去所執做一個徹底的割捨。」

了想雙眼平靜注視著了緣。

「不試試又怎麼知道,自己真的放下呢?」

言猶在耳,了緣眉頭緩緩舒展開。

不試試又怎麼知道呢?

粗糙的大手撫摸在紫檀木盒上面,輕輕摩挲著。

了緣目光的焰火,忽明忽暗。

「是啊,不試試又怎麼知道呢?」

說著,從蒲團上站了起來。

「師兄,就當是為了普渡慈苑。」

禪宗在上朝好不容易才做到遍地開花,斷然不能讓衣缽在此斷了。 二公主的一臉輕蔑定格在了臉上,因為她遠遠瞥見在金殿後殿中,徐徐走出來了一個銀甲女將領。

而那胸鎧之上紋龍附鳳的模樣,放眼整個漢唐,恐怕也只有一人有這資格。

「宮廷總統領,岳秋靈。」

岳統領沖着眾人拱手一禮,接着她目色堅定的對着眾人說道:「見過二殿下,長公主,以及各位朝中同僚……在麗水閣上刺殺女皇,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的人正是在下。」

「胡說!誰不知道當年母皇救過你的命,你一心對母皇忠心耿耿,如若是你想害她,這些年母皇早就死過千八百回了!」二公主嗔怒道:「你想替我皇姐頂罪就直說,何必用如此下三濫的借口,簡直一點就破!」

似是察覺到長公主的笑目轉移到了自己身後,岳統領將背脊站的更加筆直。

「是我殺的就是我殺的,女皇整日沉淪男色,使得國家山河日下,人才凋零……我殺她,是為天下,為漢唐,為子民。」

全場嘩然。

若不是四大家的各路神仙在場,她們都要懷疑這岳統領被妖邪附身了。

~

前一夜,天牢。

長公主與岳統領正對而坐,在她們中間,端端正正擺放着一件正銀色將軍鎧甲。

鎧甲上的圖案紋樣,代表它正是先前岳統領穿了幾十年如一日的統領鎧甲。

岳統領瞧了一眼那統領服,臉上露出些許不屑,出聲問道:「長公主把這身鎧甲送過來,是希望我穿着這鎧甲上路嗎?」

長公主避開她的問題不答,反問道:「這幾日想的怎麼樣了?」

「殿下的話我聽不大懂。」

「還沒從自己的失職自責中緩過神來嗎?你是自認為辜負了我母皇的信任?」

岳統領聽到長公主主動提及自己的傷疤,面色也變得猙獰起來,「殿下,即便你是即將繼承皇位之人,但也不該一次次挑釁我的尊嚴,我對先皇的忠誠天地可鑒,不是她人可以道也。」

說話時,岳統領的周身已經逐漸升騰起了一股黑色的霧氣,而她的印堂發黑,眉宇之間有一股黑氣縈繞不散。

長公主清楚,這名揚洛陽的岳統領已經半隻腳跨入魔途。

她細眉微皺,微微透光的玉掌迅速閃爍點出,隨後一拍她的天靈蓋,使得這岳統領瞬間冷靜下來,雙目也恢復了清明。

「我……這是走火入魔了嗎?」岳統領頃刻間也意識到了自己的異樣,她隨即用複雜的目光看向長公主,「謝謝殿下施手援助。」

「不用謝我,我到此地來的目的本就不單純。」長公主這時也不繞關子,細聲說道:「我想讓你在明日的大殿之上替我去死。」

雖然有過心理準備,但岳統領仍舊被長公主的話給驚住了。

「殿下打算用何種借口說服我?先皇於我有恩,我不找你拚命已是遵從她最後的遺願……」岳統領說到這兒時,聲音也多出了一絲不甘和一絲怨恨,「如今殿下還想要我心甘情願的替你去死,不覺得有些欺人太甚了嗎?」

「是嗎?我倒是覺得這事一點都不過分。」

長公主用悲憫似的目光看向他,嘆息道:「你可以當是贖罪了。」

「贖罪?殿下是在開玩笑嗎?」

「岳統領還記得當初在京城郊外的遭遇嗎?那年你路遇妖獸生死一線,是母皇快馬趕來,用盡全力掰開妖獸的嘴巴,讓妖獸將你吐了出來。」

岳統領目光冰冷,身邊的溫度也降了幾分,「在妖獸口中的感覺,我岳某人至今都不曾忘過。」

「那你應該也記得,母皇左胸下的腰椎曾被那妖獸的黑齒傷過,現過一道終生難以治癒的傷口。」長公主對着她說道:「那妖獸的黑齒中蘊含着腐毒,後來用了無數的仙丹名葯都無法恢復如初,因此每到梅雨季,她的左腰都會痛的直不起身來。」

岳統領本以為長公主還要出言嘲諷她,卻不想對方是認認真真說起這事,在確定長公主說的事情和她記得沒有出入后,她點了點頭,算是肯定了長公主的說法。

「當初先皇救我於獸口,卻因此受了腰傷,這事是我一生都難以原諒的痛事。」

「那你可知,當今的女皇身上,雖然有着同樣一道傷痕?不過此傷口非彼傷口,這是與當初黑齒所造成的傷口截然不同,只是找人施了術法,適當潰爛部分肌膚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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