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月略微遲疑,眼角餘光往後一掠,突然轉頭對着屋內厲聲斥道:「陸修靜,你別給我亂動棋子!」

朽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上到跟前,掐住了陸修靜拿着一枚黑色棋子的手腕往後折去,只聽『咔啦』一聲,陸修靜的手便光榮地骨折了。

「哎呦,真是小氣,讓我一子又如何,你都快贏了!」陸修靜疼得跳起直叫喚。

「道君,你怎在這?」

柳蘭溪驚訝地看着屋內的這位閑雜人等,臉上掛着一抹與平日無異的笑容,但這笑容令人覺得異常陰沉可怖。

陸修靜只瞧了一眼,頓感脖子莫名有些微涼,心頭直犯怵。

「他找我下棋,連輸了幾盤,呵,居然還想耍賴。」朽月乾脆利落地將黑子搶回放回原處,鄙視地看了眼一旁面色鐵青的陸修靜。

「這怎麼能叫耍賴呢,你一直贏不會覺得膩味嗎?」陸修靜將手骨正回原位,尤其不滿地扭了扭手腕。

「贏怎麼會膩呢?本尊是看你輸膩了吧?技不如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朽月話雖如此,但真心感覺和陸修靜下棋沒半點意思,他的圍棋水平還不如那隻重明鳥的一半。

「灼靈原來很會下棋呀。」這時柳蘭溪打斷了這二人的爭吵。

「豈止是很會啊,除了顏知諱,她還沒輸過誰。」陸修靜替朽月回答了這個問題。

柳蘭溪站在二人方才對弈的棋盤邊分析了眼局勢,漫不經心地問:「這顏知諱又是誰?」

「你連星惑仙帝顏知諱都不認識?那可真是意外呀,他的名氣可比我和火摺子都大,你師父難道沒跟你說過他的事嗎?」

「沒說過。」

「顏知諱是我和火摺子的同門,他那一對玲瓏竅又名通天眼,上知天文下曉地理,不但能探人過往還能未卜先知,預知前途。火摺子每和他下棋必輸無疑,只因他能預先知道對手下一步要做的事,也往往能將結果控制在股掌之間,百戰不殆。」

柳蘭溪已經毫不客氣地坐在陸修靜方才的位置上,他朝對面的朽月眯眼一笑,泰然道:「柳蘭溪不才,雖無通天之眼,但下棋也從未輸過,灼靈可願和我對弈一局?」

「有何不可?重新洗盤吧。」朽月欣然應道。

柳蘭溪握住了朽月意圖施法清盤的手,將之放回桌邊。

「怎麼?」朽月抬眸看了他一眼。

少年清眸如鏡,流盼以顧,笑道:「無妨,就以這盤殘局開始吧。」

「好小子,你是要幫本道君贏這盤棋嗎?這棋局要收官了,敗局已定,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靠這頹勢你是贏不了她的。」陸修靜好言相勸道。

「道君別誤會,我不是為你下棋,我是為自己下棋。」

「不錯,年少輕狂,有本道君當年的幾分影子。」陸修靜誇別人的同時不忘不忘誇下自己。

柳蘭溪夾起一顆白子放與眉心平齊,笑意盎然:「灼靈,若我贏了你,可否答應我一個條件?」

「好啊,年輕人,本尊欣賞你的狂妄,你倒說說你有什麼條件?」朽月成竹在胸,對贏這局棋勢在必得。

柳蘭溪欣然落下一子於棋盤空點處,語氣強硬:「灼靈,若我贏了,以後不許你衣衫不整地隨便與其他男子共處一室,如何?」

「這算什麼條件?」

啪嗒一聲脆響,朽月彈過一子飛入棋盤,截住了對方的氣。

「這對我很重要。」柳蘭溪再落一子切斷其右下角的棋筋。

「小子,你是對本道君有意見啊,我沒事找她下棋礙着你什麼了?你惹上我了知道吧?」

陸修靜站在柳蘭溪身後,掏出飛刀在他的一頭秀髮上比劃了幾下,大有準備讓小道士改行當和尚的打算。

「道君,男女有別,何況你還是個道士,深更半夜跑到女子房間找人下棋怕是不妥吧?」柳蘭溪無視陸修靜在他頭上赤果裸的挑釁。

「有何不妥,本道君向來不拘泥於小節,再說我跟她幾萬年的交情了,就算睡在一屋也實屬正常。」

「去你的!本尊可不稀罕跟你睡一屋,說夢話跟人彈棉花似的,令人聒噪!」朽月再落一子回殺,示意柳蘭溪:「該你了。」

柳蘭溪將棋子猛然緊握,抬頭看着兩人:「所以你們還真睡過一屋?」

「本尊不也與你睡過一屋,有何計較的?」朽月眼睛在意著棋盤逐漸處於劣勢的黑子。

陸修靜咂舌道:「小夥子,你竟然敢和她同睡一屋,不要命啦?上次我跟她呆一晚差點丟了老命……」

他正打算滔滔不絕地抱怨一通,乍一回身,發現兩人形似毒蜂尾針的視線蜇得他頭皮發麻,這才閉嘴消停。

再觀望棋局,黑白兩方廝殺激烈。

執黑一方大刀闊斧血斬白方蠍尾,白方利劍橫斷黑鷹之翼,雙方龍爭虎鬥,勢均力敵,兩人精妙的戰術層出不窮,攻退迂迴間各不相讓。

朽月暗自感嘆,柳蘭溪以壯士斷腕的氣魄力挽狂瀾,用一招險棋成功救白子轉危為安。暗布一道奇兵在四方棋盤之間遊刃有餘,不得不說這少年的手段頗為老成和高明。

酣戰良久,黑白兩軍損收摻半,黑子大勢已去,白方後來居上巧奪利勢,最後終於虎穴得子勝得此局。

陸修靜觀戰途中扛不住睡意眯了半會,睜眼醒來便見勝負已分,驚得他把拇指往柳蘭溪面前一翹:「不可思議,小子,你居然贏了!」

「灼靈,你輸了,請務必遵守承諾。」

一枚黑子悄然從朽月指間滑落,她難以置信地看了少年一眼,才知何為顧盼生輝。

少年轉眸相視,耀眼的眸輝燦如繁星,他一笑,整條銀河皆暗淡如塵。

勝利者的快樂最是能刺痛輸家的神經,朽月心頭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悶擊,到底心有不甘,卻也無濟於事。

「伏局。」

朽月扶額,指著門對陸修靜下逐客令:「願賭服輸,陸修靜,你不能呆在這了,出去吧。」

陸修靜:……

為什麼受傷的總是他?

「你不也是道士嗎,要走一塊走!」陸修靜揪起柳蘭溪的袖袍欲往外拉。

柳蘭溪笑吟吟地瞧着陸修靜,用袖子劃開自己與他的界限:「自然是除我以外了,道君以為呢?」

見陸修靜還在原地耍賴著不走,朽月索性素手驅焰將他推出門外,好心送了他一程。

待他回身準備抗議,嚯,大門被反鎖了!

「哼,這小道士別不是專門來離間我倆的吧?這情況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本道君在她這何曾有過這樣的冷遇?!氣煞我也,須得喝上幾壇佳釀來解解這口心頭惡氣不可!」

言出必行,於是陸修靜恨恨地下樓找老闆娘點了十幾壇店裏最貴的酒,然後記在朽月賬上。

「你有話對本尊說?」

房中,朽月皓腕一掃,將棋盤上星羅密佈的黑白棋子盡歸棋笥之中,柳蘭溪會意,拈一子於棋盤天元處。

「確實有話想說,但還是先下完這盤棋吧。」

「怎麼,又想和本尊談條件?本尊不喜歡拐彎抹角,有什麼話想說便說,哪有那麼多顧忌?」

朽月實在受不住他吞吞吐吐的脾性,也不想費心揣測他人難懂的心思,不耐地掀一黑子擲地有聲地落定棋盤上。

「無論在什麼情況下,灼靈都不要討厭我。」柳蘭溪眼神哀憐地注視着朽月,這話不知是乞求還是命令,說得讓人不明不白。

「何出此言?」

「這是賭約,灼靈可否答應?」

「換一個吧,怎生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要求?小道士,你是覺得本尊輸不起么?」

朽月的身子歪在桌沿上,伸出兩指輕巧一挑,把柳蘭溪手上要下的白子攏入掌中。

柳蘭溪看着被搶走的那枚棋子愣了愣神,又從棋笥中另拿了一枚。「我目前只有這一個要緊的願望。」

「這樣吧,若這局本尊再輸,本尊就替你把師父找回來。」朽月擅自替柳蘭溪換了一個自認為十分合算的條件。

「依灼靈所言便是。不過目前勝負未分,灼靈未必會輸我。我倒是很好奇,灼靈要是贏了,想讓我做什麼?」

柳蘭溪微微起身,側首向前,作出了附耳聆聽的輕佻姿勢。

少年這樣的舉動像極了昔日尤為擅長撥雨撩雲的莫緋,偏又生了副與他相同的絕色面容,若換作常人,還真吃不消他的幾下刻意蠱誘。

朽月定了定差點因失足而慌亂的心神,慌忙把手中的棋子下了出去。

「本尊想拿回你稱呼我名諱的權利。」

這時柳蘭溪驚詫地提醒道:「呀,灼靈,你下錯棋子了!」

朽月這才如夢方醒,發現自己竟將搶來的白子下了出去,然而落子無悔,也只得強裝鎮定:「本尊是故意讓你一子!」

「灼靈可真是體貼。」

柳蘭溪笑得很歡,眸子清澈而靈動,眼裏似養了兩條活蹦亂跳的金魚,這魚跟真的一樣……

不對!他眼裏真的有魚!

朽月瞳孔驀然縮緊,她迅即用手攫住他的下巴,將這張臉禁錮在五指之間。

她微微眯着眼,俯身上前去仔細端詳那雙異樣的眼睛。

柳蘭溪如一隻被獵人擒拿在手的可憐兔子,面對如此暴力簡直掙扎不能,只好束手任其蹂/躪折磨。

為了更好的迎合獵人,這隻弱小無助的兔子還主動投懷送抱,這份視死如歸的精神簡直令人潸然淚下。

「柳蘭溪,能將本尊放開么?或者本尊該改口叫你莫緋?」

朽月被緊緊抱在一個結實的胸膛中,一手被束縛,一手還保持讓人誤會的挑頜撩撥的姿勢。

這兩人顯然無心對弈。

「你早就知道了?」

柳蘭溪沒有放手,反而力道加深了幾分,唯恐自己一鬆手會再次讓她逃走。

兩人動作纏綿尤甚,朽月猶然未覺,順着他的話往下說:

「一開始不確定。因為你身上沒有半分魔氣,原本我還一直納悶,直到方才偶然瞧見你眼睛裏養的那兩條赤蝶鯉。這種魚乃是我靈族至純至凈的聖物,能隔除抵禦魔氣,靈族曾用此物來防止邪魔入侵。」

柳蘭溪眨眨眼,「真是瞞不過你。」

「但據本尊所知,赤蝶鯉早已消亡於世間,你又哪裏尋得?哦,我忘了,靈祖昭妤身上還帶着兩條……原來你真的去過冥界禁地!說說吧,你大費周章地隱匿身份究竟意欲何為?」

「不為何,若非讓我說出個緣由,那只是不想讓你厭惡我罷了。」

柳蘭溪將頭埋在朽月的頸窩間細細嗅聞,說完伸出舌頭在她耳垂上輕輕上舔舐一口。

朽月冷不丁地打了個寒噤,一把將這不正經的道士推開,她摸著濡濕的耳朵氣得渾身顫抖:「離我遠點,本尊差點着了你這隻魔頭的道!」

柳蘭溪喜滋滋地撿起朽月不經意掉落的外袍,想為她披上,奈何朽月避之不及,只用個凌厲的眼神就逼退了他。

「灼靈,你耳朵好紅!」

「你……」朽月氣得說不出話來

「呵呵,安心吧,跟你玩笑的。」

柳蘭溪捂嘴偷笑,恍惚間又恢復了少年頑劣的本性,彷彿適才只是鬧了個小小的惡作劇。

朽月心中狐疑,除了柳蘭溪承認自己是莫緋承認得這般乾脆有點古怪之外,兩人樣貌雖長得一般無二,但他們的心性卻截然不同。

莫緋心思縝密,柳蘭溪心惠如蘭,這本是可相通之點,但也並非全然如是。

柳蘭溪比之莫緋,如嬰兒之未孩,多了份明凈的稚子之心,這點作假不得,也是兩人最根本的區別。

換句話說,莫緋是魔,這點毫無爭議,他魔心魔性,能一眼看出底細。

但要說柳蘭溪是魔,怕是沒人會信,一是他偽裝得過於完美,二是他幾乎沒犯下殺戮,甚至不願沾上任何血腥,心有慈悲,也有所愛。

「莫……罷了,本尊還是叫你柳蘭溪吧,聽着怪彆扭的。」朽月鎮定下來,將剛才的事歸咎於小孩任性的玩鬧。

「本尊與你說正經的,你說你是莫緋,但是莫緋已經死了,那麼你是他本人呢,還是他的轉世呢?不對,魔類不能投胎,沒有轉世——所以你到底是誰?」

柳蘭溪仍舊過去為朽月將衣服細心披上,頭也不抬地答道:「灼靈,你還是叫我柳蘭溪吧,我喜歡你叫這個名字。莊周與蝶,莫緋的確已經死了,我們好似夢裏夢外的兩人。柳蘭溪可以是莫緋,但莫緋未必是柳蘭溪。」

夢境迴轉?蝶死莊周醒?真是荒謬至極,信他才有鬼!

朽月敷衍道:「哦,那可有真夠複雜的。本尊這人沒什麼優點,唯獨恩仇記得最清。我欠了他很大的人情,既然你說你可以是他,那欠下的這個人情就該還你。還了你,以後便互不虧欠。」

聞之,柳蘭溪眼裏的雙魚雀躍歡騰,兩抹紅影流連,遊樂忘歸。柳蘭溪對魚輕聲呼喚:「乖,快回去。」

說完他將眼一閉,再睜開時兩條紅鯉已經遊走消失了。

「赤蝶鯉不好養,它們只存活在清澈乾淨的地方。能以雙目作為溪湖養魚的,你還是這世間第一人。」朽月不得不嘆服眼前這位敢以雙目養魚的怪胎。

「所以,灼靈,你打算如何還我人情?」

柳蘭溪一臉期待地看着她,那模樣就像等糖吃的小孩,而面前就是一塊糖人。

朽月正襟而坐,字句鏗鏘有力:「你邪性未泯,若哪天你做了喪天害理的事,本尊定會親自了結你。」

「那要是我至此從良呢?」

「以後你的命便由我護著。」

怪這堅定的誓辭感人至深,柳蘭溪呆立原地不禁雙眼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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