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雙瘋了般衝到三樓,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宣於祁在每座醉仙樓內設的那間獨特廂房……驀然間,整座醉仙樓的格局好像都便了,掌柜也是新來的,一問三不知。

無雙找遍了洛陽城內所有祁氏產業,錢莊、當鋪、糧行、糟坊、銀號、布莊、茶館、飯店、妓院等等,她一一敲門,無論是打烊了的還關門了的,只要形似祁氏產業的店鋪,她全部問了個遍。

手敲腫了,嗓子問啞了,失望接著失望……

有些店面是新接手過來的,有些夥計不清楚幕後東家,掌柜們知道的答案千篇一律。所有祁氏產業都成了官店。

天下經商之人,竟然不識祁公子。

無雙懵了,江湖之大,她已經不知道該去哪兒找宣於祁了。

又下雪了,寒風刺骨,身上的斗篷早不知掉哪去了,無雙傻傻地站在漆黑長街上,在漫天飛舞的大雪中失去了方向。

奔月上前安慰她,無雙精疲力盡地蹲下,抱著膝蓋忍不住嗚嗚哭出聲。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好像一轉眼,天地間只剩下她一人,被人遺棄、被人拋下的那個。

誰能告訴她,究竟為什麼?

她做錯了什麼,要被所有人拋棄……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無雙回到了孟津。

楚翊塵正準備去街上給藍珊買點酸食,就見無雙急急衝進來,膝蓋一彎,冷不防地在他身前跪下。

楚翊塵愣了一下,詫異地看著奔月,奔月攤攤手,表示自己的也不清楚。

「無雙姑娘,發生了何事?你先起來。」說著,便以眼神示意奔月將她扶起來。

無雙慘白著一張臉,哀求道:「楚大哥,你能幫我找到宣於祁嗎?」

楚翊塵眉心一皺,「祁公子失蹤半年,天下無人知其行蹤,連官府的人都找不到,你為何要尋他?」

「因為我放心不下。」無雙咬著唇,道:「儘管知道他沒被朝廷抓到,可一夕之間,發生了這麼大的變故,若沒有親眼看到他,我無論如何也不放心。」

楚翊塵看了她一眼,沉吟道:「無雙姑娘,不瞞你說,楚天盟早已解散,僅憑我一人之力,想在諾大的江湖裡找一個人,怕是容易!」

「不,我相信你能找到!」無雙定定看著他,「楚大哥,求求你,求你幫幫我,除了你,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幫我。就算……就算是看在小九的份上,你幫我找一找宣於祁,好嗎?」說到後面,又要跪下來了。

楚翊塵不動聲色地退後兩步,看著她憔悴不堪的臉龐,蹙了蹙眉,「無雙姑娘,你別這樣。你是漓兒的朋友,能幫我肯定會幫,可是……」頓了會,長嘆一聲,「好吧。就當是替漓兒來幫你一次。我先派人去查查,能不能找到再說。」

無雙面上一喜,連忙謝道:「只要楚大哥你願意找,就一定能找到。」

盲目的信任讓楚翊塵無端生出許些壓力,他沒有回答無雙,只是在接下來幾天,派出了幾批人去江湖上暗中尋找宣於祁的下落。

當初楚天盟解散,只是解散了一部分。后加入的都去官府重新造冊,而從前朝遺留下來的舊部及其後人,依然守在各個分部,也就是狡兔的數不勝數的窟穴,或在隱在山間,或在鬧市裡,更有甚者像曲池那樣直接在朝廷為官。

可不管下面的人怎樣,楚翊塵的野心是淡下了。尤其是在藍珊懷孕的這幾個月里。

查了幾天,就連楚翊塵都不得不佩服宣於祁藏身匿跡的本事。

自從事發后,他並不事完全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了,反之,江湖上還經常會出現他的行蹤,只是這些行蹤都很飄忽,一會兒出現在遙遠的漠北,一會出現在江南的茶樓酒肆,還有人說在南嶺的煙霧迷障里發現宣於祁的蹤跡。

半年的時間裡,宣於祁出現在天奕的大江南北,更奇葩的是,他還能同時出現在三四個地方……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如此下來,再有人說發現宣於祁在哪兒哪兒哪兒的時候,官府都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幾個月後,朝廷撤了懸賞,告發的人少了,宣於祁的行蹤居然還經常出現在茶樓酒肆里……恐怕除了宣於祁本人,誰也弄不清其中真假。

就在無雙萬念俱灰的時候,楚翊塵忽然收到消息,在華城發現宣於祁的蹤跡。

無雙得知后,竟然也開始懷疑消息的可信度了,這段時間,她可沒少跑地方。

可是懷疑歸懷疑,不管是真是假,她都會去,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試一試。

如果不能親眼看到宣於祁平安無事,她就怕會像小九那樣……說好了再見卻是永遠,一別之後,就成了再也找不到的那種。

這次和之前有所不同,楚翊塵將密信交給無雙的時候,信誓旦旦的向她保證,這次消息一定是真的。

因為宣於祁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在飛來鎮。

飛來鎮,那是他的根基所在,鎮上連個三歲小孩都是楚天盟暗中培養的人。如果這樣的消息都能錯,他乾脆徹底歸隱田園算了。

等無雙到了飛來鎮時,宣於祁已經走了,她還沒來得及失望,楚翊塵又派人給了她更明確的位置:洛川山,北峰頂,梅居。 大雪來的時候,梅花就開了。

去年梅花盛開時,從不接外人的梅居住進了一名女子。茯苓記得,當初在河邊發現九歌姑娘時,她已經奄奄一息了。

如果那時,她沒有擅作主張把九歌姑娘帶回梅林,或者沒有請公子出手相救,後面這些事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又是一年冬天,今年冬天格外的冷。

哪怕是平生最喜愛的梅花開了,公子眉間仍然不見一絲慰藉之色,反倒是更加的清冷、幽寂、悲涼,像是冬夜裡寥寥無幾的星子,一眼望去,寒意能沁到骨子裡。

看著落英深處那抹愈漸清瘦的剪影,茯苓有些擔憂,也有些自責。當初她不該請公子幫忙的。

沒有公子,憑她的醫術,想想辦法照樣能救回九歌姑娘的性命,只是往後身子骨會弱些。

現在回想一下,弱些可能更好,那樣她家人便不會允許她離京,不離開京城,又怎會墜崖?

同樣的,公子也不會知道,世上還有一個叫九歌的女子。

既不相識,何來牽挂?

茯苓嘆了口氣,以為今天冬天就這樣了,要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壓抑中渡過這個隆冬。可世上有些事,總會那麼出人意料,彷彿冥冥之中自有定數般,該走的人會走,該來的人會來,是平行線還是交叉點,誰也沒辦法預料。

花滿枝頭時,梅居里來了一位客人,無人下邀,無人歡迎,他不請自來。

三千花殺陣啟動時,梅林的主人竟然親自去放行。

來人是朝廷重犯宣於祁,許是為了避人耳目,他褪下了標誌性的錦衣紅袍,一身樸素的便衣遮不住他與生俱來的清貴之氣,眉目淡然,即使被困在陣中,依然不急不躁。

「許久不見,風兄似乎清減了不少。」宣於祁負手立於花間,抬眼端視著十步外之人,薄唇微微上揚,帶起三分笑,溫和而禮,熟稔之度恰到好處。

風兮音凝眸看著他,沒有跟他寒暄客套,單刀直入,「準備好了?」

這句話問的沒頭沒尾,但宣於祁卻知道他在指什麼,微微一笑,道:「人早就準備好了,東西還沒找齊。」接著謂然一嘆,滿目悵然道:「半年的時間,我尋遍了大江南北,都沒找到我想要的石匣。」

說罷,瞧了眼風兮音,又笑著補充:「就像之前的十年,我網羅天下玉石,墨玉石至今仍未到手一樣。」

溫和的聲音在梅林里響起,打破了半年來的清寂,遠處的茯苓有些不適應,風兮音亦是皺了皺眉,眸光泠然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宣於祁知道梅居不歡迎外人,風兮音能來見自己,多半還是因為九歌的關係,即使如此,他也沒有覺得不好意思,淡淡笑了笑,似是而非道:「風兄見諒,祁今日過來是有其他事相求。如今朝廷下旨緝拿,各地官府都在派人抓我,祁一介商人,手無縛雞之力,又居無定所,想在梅居借住幾日避避風頭,你看可否?」

風兮音深深看了他一眼,側過身,舉目望著前方寒梅,語氣一如既往的冷厲,「不必試探,我沒有你要石匣。」

銷聲匿跡半年的人,突然跳出來說無處藏身,可能嗎?

「風兄並不知祁要找的石匣長什麼樣,也許你見過卻不曾在意。」宣於祁說。

他在坊間找了十年都沒找到,不得不將希望再次寄託到風兮音身上。

墨玉和石匣應該是一體的,風兮音和君羽墨軻的師門能有其中一件,另一件或許也在他們手中……就算沒有,應該也能從這裡找到一絲線索,總比他一直在茫茫江湖上大海撈針的好。

見風兮音仍然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宣於祁不得不使出殺手鐧,溫和一笑,淡淡道:「祁自認生得不叫人反感,剛好又懂點音律,與風兄趣味相投……而且,還和九歌來自同一個地方,她懂的東西我也懂,雖然不可替代,但總歸對了點風兄的脾性,何樂而不為呢?」

風兮音神色不變,沉沉看著他不語。

宣於祁拿不准他的意思,頓了會,眨著眼睛笑道:「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對男人不敢興趣。儘管風兄有傾國之姿,風華絕代,但大可不必擔心我會騷擾到你……呃,說驚擾也許會委婉一些。」

很輕浮的話,卻沒有一絲輕佻的意味,能聽得出其中玩笑的成分,一本正經的語氣讓人生不出反感,帶著似曾相識的風趣。

風兮音神色微動,冷厲眸光一轉,默不作聲地走了。

宣於祁挑眉,笑吟吟地跟在他身後。

出了花殺陣,茯苓過來招呼宣於祁去一旁的竹樓歇息,離去時,宣於祁終是忍不住問出聲,「你上次去塢城,可有找到什麼?」

風兮音心弦一顫,眼梢輕輕地往上抬,看了眼宣於祁,濃密的長睫緩緩垂下,遮住眼底的傷痛。

宣於祁微微愣怔,心理僅存的那點希翼都沒了,抬眼望向遠處,過了好一會兒,凄然笑道:「若有輪迴,應該還能再見。」

一連下了幾天雪,終於放晴了。

化雪時溫度尤為低,山中又極為酷寒,宣於祁前幾日下雪時,還會在梅林里走走看看,有時還會在寒山亭和風兮音論琴品茶,可今天卻連門都出不了。

屋子裡放了三四個上好的獸金碳盆,炭火將整個房間都燒地熱烘烘的,可他的臉上卻依舊是透著一股子不同尋常的慘白。

茯苓進來送飯時,發現了他的不對勁,診了脈才知道,原來是因為初來深山,不適應山裡的寒氣,引發了身體里寒症。

宣於祁這具身體小時候曾被大雪掩埋了三天三夜,原主就是這樣被活生生凍死的,他機緣巧合地穿過來,繼承了這副被凍壞根基的身子骨,也繼承了身體里遺留下來的毛病,調養了數年才讓他看上去跟正常人一般無二,沒想到上山沒多久就病倒了。

風兮音聽到消息,過來瞧了眼,什麼都沒說,留下一張藥單就走了,行事作風自始至終都不近人情,不惹凡塵。 宣於祁蓋著厚厚的被子躺在床上,見風兮音從進來到出去都是一副淡然無波的神色,不禁問:「茯苓姑娘可是風兄這是何意?莫非這張藥單能根治我身體里的病?」

他被寒症折磨了十年,每年都會複發一兩次,複發時整個人都會虛軟畏寒十幾日,對於商人而言,最討厭的就是無所事事躺在床上,那樣會讓他覺得頹廢,在浪費生命。如果能根治,當然求之不得。

茯苓看了藥單,莞爾笑道:「祁公子,這上面都是些普通治療傷寒的葯。你身體底子早就凍壞了,能被調養成今日這樣,已經很難得了,想痊癒,怕是只能脫胎換骨。」

「怎麼脫胎換骨?」宣於祁疑惑,不恥下問。

茯苓噗嗤一笑,「那要等你修仙得道后,才能轉凡胎為聖胎,換凡骨為仙骨了。」

「……」那他還不如繼續琢磨著怎麼回去。

宣於祁不太自然的抬手攏在唇邊,輕咳一聲,又故作沒事人般。

話說這幾日,他仔細觀察了梅居里所有的器件,都沒發現任何有關石匣的線索,就差沒去風兮音房間里找了。

難道在風兮音房間里?

細思沒多久,又捂著嘴咳了一陣,這次是真的不舒服了,臉上一時褪去血色,慘白如紙。茯苓見狀,連忙給他倒了杯熱茶,緊接著交代了一聲,便去煎藥了。

梅居沒有下人,她以前只需伺候公子,現在需要伺候兩位公子,雖然忙了些累了些,但至少自從祁公子來了后,梅林里有了生氣,不再死寂死寂的。

在此之前,她真擔心自家不食人間煙火的公子哪一天,就要辟穀成功,修鍊得道,羽化登仙了。

就在宣於祁寒症發作的這幾天,洛川山的北峰頂,又迎來一人。

來人是無雙。

無雙雖然收到楚翊塵的信函,卻並不知道梅林所在。北峰頂很大,加上大雪封山,她走了很多冤枉路,花了好些天才找到這片梅林。

楚翊塵信上有提醒過她,風兮音的梅林設有陣法,切不可亂入。所以當她找到梅林后,沒有腦子發熱地闖進去,而是打算找個人幫忙通稟一聲。

梅林從不接客,外面又無人看守,傳話的人不好找,無雙杵在梅林外,吹了一天一夜的冷風,終於在翌日清晨看到了一個熟人。

是剛從山下上來的浮生,他趕著一輛馬車,像是來接什麼人。

無雙眼前一亮,飛快地迎了上去,第一句話就是問他有沒有看見宣於祁。

浮生這段時間並沒有山上,所以也不知道宣於祁在梅居借住的事,他對無雙還有些印象,客套地聊了幾句,答應幫她通傳一聲,至於公子讓不讓進,就不是他能決定的了。

浮生將馬車停在外面,獨自進了梅林,把無雙在梅林外求見的事告訴茯苓,茯苓微微訝異,讓浮生等會,自己則去稟告公子。

她來到後山,後山清寒,這裡的梅花開得最為燦爛,梅林里影影綽綽地閃動著一個孤伶卓絕的人影,初陽灑在白衣,淬成流光,瓊華如霜。

旁邊的梅樹下還放著一個竹筐編製的籃子,籃子里裝滿了花瓣,色彩鮮艷,美麗奪目,顯然是精挑細選出來的。

茯苓有些納悶,而且納悶了好幾天。她不知道公子為何突然有了閑情雅緻,一改往常的在梅林里摘起花來……怎麼想都想不透。

昨天還問過祁公子,本以為祁公子多少能猜出一些,可祁公子卻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茯苓收起心中感慨,看著梅林深處那片雪白的衣角,輕聲稟道:「公子,無雙姑娘來了,在梅林外求見。」

回答她的是簌簌落花聲,過了半晌,風兮音提著一隻竹籃,從梅林深處徐徐走了出來,抬眸看了她一眼,聲無波瀾道:「浮生可來了?」

「剛到,正在竹樓等您。」

話音落後,又是一片寂靜,風兮音越過她,走到梅樹下,提起另一籃梅花朝竹樓走去。

茯苓輕輕一嘆,緩緩跟在後面。

竹樓前,浮生見風兮音過來,忙上前行禮,風兮音面色清冷地把手中的籃子輕輕放在石桌上,抬步上了小樓。

彼時,宣於祁正靠在床上看書,屋子裡暖烘烘的,他臉上帶著些病態的紅暈,聽到開門聲,抬頭看去,就看到多日不見的風兮音,他笑了笑,調侃道:「稀客啊。祁病了這麼些時日,風兄也就第一天來看過。如今病快好了,風兄這才來第二次,莫不是擔心被傳染了?」

風兮音瞥了他一眼,面色不改,「我要出去一段時間,茯苓會留下,有事你吩咐她。」

宣於祁挑眉,「風兄打算去哪兒?」

風兮音沒有直面回答,自顧自道:「無雙來了,在梅林外。病好后,是走是留你自便。」

宣於祁目光一怔,看著風兮音,微微蹙起了眉,低頭沉吟了片刻,神色肅然地問:「她來多久了?」

風兮音不語,茯苓答道:「我聽浮生說,無雙姑娘好像昨天就到了,應該是顧忌梅林里的陣法,所以才不敢擅自闖入。」

宣於祁抬起雙眸,默然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無雙姑娘和公子沒什麼交集,我想她應該是為了祁公子你來的,」茯苓看著宣於祁,笑問道:「祁公子,可否需要帶她進來?」

宣於祁靜默片刻,搖頭道:「不用,讓她走吧。」

「這是為何?」她記得無雙姑娘和祁公子關係很好,既然人家都千里迢迢的找到梅林了,為何不肯相見?

「沒有為什麼。」宣於祁垂眸看著樹上一行篆體,語調平淡道:「如果她問起,就說我不在。」

茯苓微微顰眉,勸解道:「如今朝廷正在通緝你,無雙姑娘能找到這裡,必然花費了不少精力,祁公子若是因為大病未愈而不願相見,我可讓她在附近的竹樓住上一段時日,等你病好了再見不遲。」

反正公子要出去,梅林里多一個人也不會吵到他。想到這,茯苓偏頭覷了眼風兮音,見風兮音面色無恙,並未有反對的意思,心中不禁歡喜。

梅林又能熱鬧上一陣子了。

「多謝茯苓姑娘的好意。」宣於祁斂眉輕笑,「不過,我並不想見她。」

茯苓微訝,有些詫異地望著宣於祁,好半晌沒有聲音。

風兮音若有所思的看宣於祁,似是勾起了記憶中的某根心弦,神色有些觸動,別開眼,深深吸了口氣,冷聲道:「你會後悔的。」

當初拒之不見是他此生追悔莫及的事。

宣於祁微笑,「可能吧,等後悔了再說。」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