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方簡直忍無可忍了,「我令狐方就是再沒品也不會貪妻子的嫁妝,再說你全部身家也就那麼三十多萬兩,我眼皮子還沒那麼淺,貪你這點兒東西。」

「你不貪我這點兒東西,難道還想享齊人之福不成?」葉湘說著也有點兒火了,瞪他道:「你別想享齊人之福,我說了我這人天生霸道,你要是碰了別的女人,我會覺的噁心的,而且我也受不了自己丈夫跟別的女人親親我我。」

令狐方都不知道話題是怎麼跳到享人之福上的,小丫頭的腦迴路跟他明顯不在一個頻道上,可每說一句話偏都把他氣得半死。令狐主幾乎是用吼的道:「我何時說我要享齊人之福了?我何時跟別的女人親親我我了?」

葉湘不以為然的道:「你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不會有。」

令狐方一口氣堵在喉嚨里,臉色鐵青的瞪著葉湘,看著小丫頭倔強的小臉,一時呆在那裡,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葉湘卻平靜下來,覺得自己用出家逃避聖旨也不是什麼好主意,於是好聲好氣的跟令狐方打商量,「立軒大哥,其實你不用那麼拘泥於形式的,就算以後咱們析產分居了,只要你放出風聲,只說我無所出或是善妒,肯定還是會有大把的好姑娘排著隊願意嫁給你的,伯陽侯府的聲譽決對不會受損的,真的。」

小丫頭還挺好心,而且還這麼大方!

令狐方不斷深呼吸,深怕自己氣得忍不住折斷小丫頭纖細的脖子,可心裡的怒火熊熊,他額頭的青筋跳了又跳,不好容易都壓下火氣,哼道:「侯府的聲譽不會受損,但你的名聲只怕就不保了。」

葉湘還以為令狐方聽進去了,笑起來,道:「我無父無母的,即不怕給父母丟臉,我自己本身也不太在乎那個,於我來說一輩子有吃有喝,頭頂有片瓦遮身,日子過的開心自在就足夠了。」

「真讓我嫁人,像我這樣既不懂禮儀,又不沒什麼見識,脾氣還不好的女孩子,嫁人以後像是侍奉公婆啊,管家理財應酬親戚啊什麼的,就難免不能盡如人意。」

她看向令狐方,神色平靜,一臉真誠的道:「其實若是皇上沒有給我指婚,我原本是打算尋個老實的男人招贅的,成親前,我也會跟他定下契約,若是有朝一日他想要另娶了,我會許他一筆錢財,然後兩人就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我這人最怕麻煩,而且憂思傷心傷神也傷身,所以我很早以前就有這樣的打算了,想要你寫析產分居的文書也並不是故意針對你的。」

憂思傷心傷神也傷身?令狐方盯著葉湘嘴邊的微笑,突然就懂了葉湘的想法,胸口卻一陣陣的揪痛起來。她說無父無母,不怕給父母丟臉,她說怕麻煩不想將來傷心傷神,所以才要他先寫下析產分居的文書,以後等他想要另娶時,就自動求去給新人騰位置?

她為何不同別的女孩一樣,想著能跟夫婿舉案齊眉,白首攜老?嫁人之前要先立好了文書,她是怕自己無父無母無人撐腰,即使將來想爭也爭不過別人吧? 202要這麼多析產分居文書做什麼

在她設定的未來里,她只求有吃喝不愁,有個棲身之所,然後簡單平靜的過一輩子就夠了。所有女孩子對未來夫婿的幻想和期望,什麼品貌如何,家世如何,有才無才,她是通通沒有想過嗎?還是不敢奢想?她要的只是自由自在的過完這一生,她寧願孤獨終老也不要有什麼小妾通房的給她添堵,這就是她要的。

她的願望是如此簡單,卻又是如此的苛刻。為了實現這個願望,她即使想招贅個無權無勢,只能依靠她過活的男人,也要在婚前與人定下契書以求自保。現在計劃有變,舅爺的的賜婚打亂了她的計劃,他這個聖眷正隆的堂堂伯陽侯世子,讓她更不安了吧?她有權有勢有錢,一句話就能毀了她想要的平靜日子,所以他若不答應給她文書,她是真會落髮出家的吧?

之前被激起的滿腔憤火全都化為了濃的化不開的心疼,令狐方心疼的幾乎落上淚來,要是他的小丫頭有父母寵愛,是不是就會驕蠻任性一些,就不會這樣「懂事乖巧」的讓人心碎?他仰頭看著雕花的拔步床頂,良久才輕聲問:「小湘,要是我不寫文書,你真的寧願出家也不願嫁我?」

男人的顏面有時真是一種無聊又可恨的東西。

葉湘擰起眉嘆氣,很是無奈道:「你要是真覺的析產分居會折了你家的顏面,寫份休書給我也成,要是休書也不行,那等過了年,我就以為父母祈福為由剃度出家吧,這樣皇上應該也不會怪罪,也不會耽誤你娶親。」嘴裡這麼說著,葉湘的腦子裡卻在飛快的想著,要怎麼安排手裡現有的錢財,以確保自己就是出了家也能過上舒服日子。

或許她該選個風景好的地方,給自己造座小道觀。

果然!

令狐方用力閉了閉眼,「你能不能別這麼善解人意?」他搖頭苦笑,「那是不是只要我寫了析產分居的文書給你,你就能安心的嫁我?」

葉湘轉過臉,挑眉看著他,「你肯給我寫文書嗎?」

「我若寫給你,你是不是能答應嫁給我?」

葉湘霍的眉開眼笑,「有了析產分居的文書,嫁給你自然沒有問題了。」

令狐方點點頭,面上平靜,心裡卻是又酸又苦又澀又疼,他轉身往外走。

「哎,你去哪兒啊?」葉湘連忙叫住他。

令狐方回頭沖她笑了笑,「我去你書房給你寫文書。」

「你真的答應啊。」葉湘欣喜的從床上蹦下來,落地之後才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就感到一股空泛無力,整個人站都站不住,一下就往前載去。

令狐方眼明手快的轉身一把接住她,急道:「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葉湘緊擰著眉,忍著身體里泛上來的難過,虛弱道:「我沒力氣,感覺身體空空的。」

令狐方又氣又心疼,嘆了口氣,將她抱到床上,拉過薄被給她蓋上,才道:「你今天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了,當然會沒力氣了,你先躺著休息,我剛看到羅漢床上擱著點心盤,你先吃一點墊墊肚子,晚上吃了飯再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就沒事了。」

葉湘哦了一聲,乖乖躺好。

令狐方出去沒一會兒就回來了,回來時手裡除了點心盤,還有筆墨紙硯。拔步床的一側床頭柜上就擱著個保著溫的茶壺,令狐方將筆黑紙硯放到一邊,扶著葉湘在坐上坐好,把點心盤遞給她,又從茶壺裡給她倒了杯溫水。看她小口小口的吃得秀氣,令狐方才溫聲責備道,「就你這小身板還想絕食?這種事以後再也不能做了,也不知道你在跟誰較勁,有什麼事不能等我回來好好說?要是餓出病來,我看你怎麼辦?」

「什麼絕食,哪有那麼嚴重。」葉湘不滿的白了他一眼,反駁道,「我聽到那個賜婚的聖旨是覺得有點難過,腦子裡亂亂的,不想跟人說話才自己躲到房裡的,後來躺著躺著就睡著了,等我醒來你就進來了。」說著皺了皺鼻子,振振有詞道:「我躺在床上那會兒根本就沒覺得餓,我覺得之所以會這樣,應該是跟你說了太多話的關係。」

令狐方不理會她的歪理,攤開紙,磨墨潤筆,開始給她寫析產分居的文居。少時,一紙文書寫完,他轉手遞給葉湘。

「你這寫的也太籠統了,怎麼能這樣寫嘛?」葉湘不滿的指著紙上的十六個字叫道:「什麼叫夫妻緣盡,析產分居,各自過活,互無干涉?」

令狐方深吸了口氣,壓下又冒上來的火氣,冷笑道:「那你想怎麼寫?」

葉湘抬抬下巴,示意他,「我說你寫。」

令狐方額頭青筋跳了跳,抿著唇忍著氣,轉身提起筆。

「茲有葉氏之女葉湘,因無所出,夫妻緣盡,夫令狐方,同意析產分居,互不干涉,各自過活,口說無憑特立此文書為證,立約人令狐方,日期就不用寫了,什麼時候用到我再自己補上就成了。」

令狐方握筆的手一緊,差點兒沒氣的把筆直接給折成兩截。他一邊默默的運氣,一邊在心裡告訴自己:她比我小這麼多,從小又吃了大苦頭,我本就該憐她,讓她,哄著她,不過是一張破紙,先哄她成了親,以後好好待她,日子久了還怕她會拿這張破紙說事嗎?做完了心理建設,令狐方咬了咬牙,忍著氣把析產分居的文書寫好,遞給葉湘。

葉湘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才滿意的點點頭,又笑道:「你的字寫的可真好,這文書以後要是用不著了,我拿去裱裱,興許還能拿去賣錢呢。」

令狐方額頭青筋暴跳著,反手拿筆指著葉湘,氣的說不出話來。

葉湘沖他嘻嘻一笑,指指他面前的紙,又道:「你把無所出改成善妒和不侍公婆,其它不變,再寫兩份給我。」

令狐方簡直忍無可忍,「啪」的一聲把筆拍在紙上,怒道:「你要這麼多析產分居的文書做什麼?真想拿去賣不成?」 203還想跟爺搶媳婦兒?

葉湘捧著那紙文書,簡直就跟捧著寶貝一樣,歪著頭沖令狐方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有備無患嘛,我覺得我身上毛病挺多的,萬一犯了哪一條也好對號入坐嘛,反正你寫都寫了,寫一份和寫三份也沒什麼差啦,寫啦寫啦。」

令狐方何曾見過葉湘這樣笑盈盈的沖他軟語相求?一顆心頓時就軟得一塌胡塗,雖然心裡還是氣的要死,可到底不忍拂了她的意,只能鬱悶的重新提起筆,換了乾淨的紙,重新蘸墨照著葉湘的意思又寫了兩份給她。

葉湘拿著小心吹乾了墨跡,逐字逐句看了兩遍,這才小心折起來,寶貝似的收到拔步床的內側暗櫃里。

令狐方看她這樣,心裡那叫一個彆扭啊,他黑著臉把筆往硯台上一扔,雙手環胸定定的看著葉湘,沒好氣的問:「現在滿意了?」

「滿意了。」葉湘回頭沖令狐方甜甜一笑,「晚飯我親自下廚,慰勞一下你?」

令狐方一口血差點兒沒氣的噴出來,因為他給她寫了三份析產分居的文書,所以才得她親自下廚慰勞?要是那樣,他寧願這輩子不吃她做的飯。「行了,行了,你別動彈了,別一會兒又暈了,想親自下廚等你養好了身子再說。」攔住葉湘不讓她下床,令狐方沉著臉,道:「你歇著吧,我也該回去了,我讓你的丫頭進來服侍你。」今天他受的氣,比他過去十八歲加起來的都多,小丫頭現在越開心,他就越鬱悶,實在沒有心情再在這裡呆下去了。

葉湘盯著他看了兩眼,猜想令狐方應該是因為寫了那幾分文書,覺得臉上不好看才會陰晴不定,心裡頓時就有點兒內疚,細聲細氣的道:「那你明早過來我這邊用飯,我給你做好吃的。」

令狐方看她小心討好的精緻小臉,臉色不由一點點緩和下來,點點頭道:「嗯,那我明早過來。」

一聽到房門的響,牛大丫和舒靜兩個幾乎同時跳了起來,一臉緊張的瞪著從房裡出來的令狐方。

令狐方先對一直守在抄手游廊上的葉守點點頭,然後才轉頭看向牛大丫和舒靜道:「進去服侍你們小姐吧,她一天沒吃東西,剛吃了幾塊點心墊底,你們晚上給她弄點兒清淡的吃食。」

牛大丫和舒靜一聽,頓時欣喜若狂,等令狐方一出來,兩人忙不迭的衝進了屋。

葉守看著令狐方有些不太好的臉色,心裡有些打鼓,「令狐大哥,你跟姐姐談好了嗎?」

這話問的簡直就跟往令狐方胸口上戳刀子一樣,他的臉色頓時就黑了黑,看了葉守一眼,心說:這小子簡直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要不是眼前之人是自己未來的小舅子,他一準先踹他兩腳再說。

葉守被他這一眼看的心都涼了一半,心說:令狐方這麼大的怨氣,不會是姐姐跟他談崩了吧?

卻聽令狐方面無表情的嗯了一聲,道:「我跟你姐姐已經談好了,等她出了孝期,我就娶她過門兒,你也準備準備,剛才秦總管跟我提過一句,說靖王今天已經往侯府跑了兩趟了,早上過來時讓祖母派人給擋回去了,下午說是你的意思,讓他們過兩天再來?」

葉守沒有否認,點頭道,「姐姐把自己關在房裡,我怎麼能扔下她一個去靖王府?」

葉湘總算沒白認這個弟弟,令狐方聽著這話也有些欣慰,神色緩了緩,道:「靖王留了些人下來,說是派來服侍你的,一會兒我讓秦總管把人送你院里去。皇上已經為你正名,靖王府才是你的家,這事你總拖著也不是辦法,晚上你跟你姐姐好好談談,明後天就回靖王府吧。」

葉守點點頭,理所當然的道:「只要姐姐同意,我沒問題。」在他的觀念里,以前是姐姐去哪兒他就去哪兒,現在他地位不一樣了,以後他住哪兒姐姐就住哪兒,他得給姐姐撐起一片天來。

令狐方才好了一點的神色頓時一僵,被葉湘氣了半天,一直被他強壓在胸口的怒火就跟澆了油一樣熊熊燃燒起來,他微微眯起眼,看著葉守的眼神異常凌利,心說:這熊孩子,還想跟爺搶媳婦兒不成?

葉守自小孤苦,早就看盡了人情冷緩,他對人的情緒變化是很敏感,見令狐方神色凌厲的瞪著自己,好像他們之間有什麼血海深仇似的,頓時又是一驚,心說,令狐方今天這是怎麼了?怎麼情緒跟女人生孩子似的,好一陣壞一陣的,這麼變化無常,以前也沒見他有這毛病啊。

令狐方拚命在心裡告訴自己,眼前之人是自己未來的小舅子,小不忍則亂大謀,將之胖揍一頓雖然痛快,但小丫頭那關就不好過了。他得以德服人!令狐方垂下眼看著腳前的青石磚,心思電轉,只瞬間就計上心頭,開口說道:「若是按我的意思,為了你姐姐的安全,她還是先住在我這兒比較穩妥。」

葉守不笨,相反,他思維敏捷,通曉人情世故,自打讀書識字之後,腦子更為靈活了,令狐方這一番話頓時就讓他擰起了眉頭,「令狐大哥的意思是說——靖王府不安全?」

「你是靖王的嫡子也是他唯一的子嗣,還是皇上御旨冊封的世子,你回靖王府自然是眾望所歸,不但不會有人說什麼,靖王和靖王妃只怕還會欣喜若狂。可對小湘卻不然。小湘領養你,認你為弟,讓你衣食無憂,于靖王和靖王妃來說自然是感激的,但也僅僅只是感激而已。你曾是葉家嗣子的事情瞞不了人,你被帶離靖王府九年,靖王和靖王妃忍受了九年喪子之痛,你覺的他們在得知自己的兒子還活著,好不容易將你尋回之後,還能忍受有人跟他們搶兒子嗎?」

葉守驚恐的瞪大了眼,「你是說,他們會……」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令狐方嚴肅看的葉守道:「你自小被帶離靖王府,靖王和靖王妃驟然尋獲你,自然是如獲致寶,但誰也不知道他們對你姐姐是什麼想法,皇族中人習慣了高高在上,一向不太能容人,我不想小湘跟你回去冒險,我想你也不希望你姐姐有危險吧?」 204她倒真敢想!

葉守擰起眉,面色也陰沉下來,「要是照令狐大哥所說,我若繼續住在你這兒,姐姐豈不是也會有危險?」

孺子可教啊!

令狐方欣慰的點點頭,「所以你最好儘快回靖王府,而且在你還沒有在靖王府站穩腳根之前,為了小湘好,你最好還是少與她接觸為妙。」

葉守垂頭不語,讓他跟葉湘分開,他心裡是一千一萬個不樂意。

令狐方卻從他緊握成拳的雙手,明顯感覺到他的掙扎與不舍。評心而論,葉湘對這小子是真的好的沒話說,也難怪這小子這麼捨不得離開葉湘了。「我與你姐有婚約在身,她在我這兒只會人人巴結,沒人敢給她氣受,你有什麼不放心的?」

葉守咬牙反駁道:「還沒成親就長住夫家,總難免會被人說三道四,而且等將來你們成親,總不能讓姐姐從這個院子直接嫁到你院子里去吧?那成什麼啦?又讓世人怎麼看姐姐?」

令狐方聽得有些哭笑不得,心說:這小子想得還挺遠的。他想了想,道:「你既認小湘為姐姐,我原意是想讓她從靖王府出嫁的,你姐姐還有兩年才出孝期,這兩年時間應該足夠你在靖王府站穩腳根,培養起忠心效忠的僕從了。可若兩年時間,你都不能在靖王府站穩腳根,那我實在無話可說。不過我也不會讓你姐姐受人非議,到時自會找一位德高望眾的夫人收她為義女,讓她風光出嫁。」

葉守的眼睛驟然亮了亮,神情瞬間變得堅定起來,他看著令狐方信誓旦旦道:「沒有姐姐,我早就不知在哪兒餓死凍死了,姐姐永遠都是我的姐姐,我會讓靖王和靖王妃接受姐姐的,令狐大哥你說的對,我是靖王府的世子,沒道理兩年時間還不能掌握王府諸事,兩年時間足夠我做很多事了,我會讓靖王和靖王妃收姐姐為義女,姐姐出孝期之後,必然會從靖王府風光出嫁。」

以的葉守年紀來說,說出這樣的話,未免讓人覺得有說大話的嫌疑,但令狐方卻相信他是說得出做得到的,夏侯家的男人骨子裡都有一種瘋狂的執拗勁,何況葉守的條件得天獨厚,只要他有心經營,為葉湘做到這些事並不困難。

從瀟湘苑裡出來,抬頭就見對面的大樹下,令狐老夫人房裡的大丫頭紫娟和總管秦松正站在那裡小聲說著話,見他出來,兩人急忙快步迎了過來。

「世子爺!」

令狐方背手而立,視線在兩人臉上掃了一眼,才問,「何事?」

紫娟和秦松對視一眼,紫娟先道:「老夫人命奴婢過來看看,說世子爺若是從瀟湘苑裡出來了,就請到福壽院去一趟,老夫人有話要問世子爺。」

令狐方嗯了一聲,揮手讓她退下,這才轉向秦松,「秦叔,您尋我是為了何事?」

秦松抬頭看了他一眼,上前兩步輕聲道:「靖王妃來了,老奴剛送她去了老夫人院里喝茶,王妃看著臉色不太好,應是沖著葉守少爺來的,您看?」

令狐方抿著嘴,抬頭望天,他發現自己把事情想簡單了,以為皇上給葉守正了名,靖王夫婦在得知自己兒子沒死之後,肯定會歡天喜地的接納葉守,卻不知人性這個東西最難被人撐控,靖王身為皇帝次子,若按皇位傳長不傳幼,傳嫡不傳庶的規則,除了大皇子,靖王這位唯一被封王的皇子應該是皇位最有利的競爭者,當然,如果他的生母身份不是那麼低,母族根本提供不了半點兒助力的話,他的境況可能會更好。

不過這個平衡卻被靖王妃給打破了,虎威大將軍手握十萬精兵鎮守大華南方門戶,兩個兒子又都已是四品武將,這成了靖王爭儲的有力法碼,也難怪有些人會坐不住,想要一舉將靖王徹底打垮,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葉守這苦逼孩子就是政治鬥爭的犧牲品,若不是當時局的小棋子生了異心,想要借小葉守換榮華富貴,那小子早就在地府等著重新投胎了。不過九年了,靖王後院妻妾成群,卻偏偏沒有半點兒動靜,這就不得不讓人深思了,是靖王不敢動,還是有人動了手腳?

現在葉守的出現就像一顆魚雷,炸翻了一池湖水,也把湖裡的大魚小魚都給炸了個人仰馬翻。最讓湖裡大魚小魚害怕的,可能還是因為這顆雷是皇上親手扔出去的,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他們都得接著,這樣一來假的也成了真的。

但顯然,靖王夫婦有可能不這麼想,或者說靖王妃有可能不這麼想,男人還有可能會以大局為重,但女人更多的卻會以感情用事。

秦松眼觀鼻,鼻觀心,令狐方不說話,他也就維持著躬著站立的姿勢,一動不敢動,深怕打斷了令狐方的思緒。

良久之後,令狐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似自語般低聲道:「被害九年的兒子,突然被人告知還活的好好的,這事兒還不是他們靖王府自己查出來的,而是皇上親自碰上了告知他們的,她自然會迫不及待的想要來見見,探探虛實,看是不是有人想借他們上位,才找了個假的來冒充他們兒子。」令狐方眼一厲,語氣開始不善起來,「她倒真敢想!真當舅爺是瞎的?真當爺的小丫頭喜歡跟她家扯上關係?」

秦松像是突然失聰了似的,一動不動,好像根本沒聽到令狐方吐槽一樣,直到令狐方憤然轉身大步往福壽福的方向走,他才抬腳緩步跟了上去。

還沒到福壽院,就在半道上碰上了等他的鄧揚,「爺,靖王妃來了,是來……」

令狐方擺擺手,道:「我知道她是來幹嘛的,這事你不必管了,爺自會處理,你去跟葉守提點兩句,告訴他事情有變,他近期可以不用去靖王府了,至於靖王的那些人,讓他自己看好了,別弄出事來惹小湘不高興。另外瀟湘苑的廚房那邊還缺幾個粗使婆子,你去挑幾個手腳麻利點的,再選兩個身手好些的丫頭送到過去。」 205不得不懷疑兩人的關係

鄧揚抬頭詢問的看了令狐方一眼,見他不著痕迹的點了下頭,立即心領神會,低頭恭身道:「是,爺放心,屬下這就去辦。」

令狐方才到福壽院門口,就見院里影影綽綽站滿了人,杏紅滿面笑容的站在門口,正與一個穿著鮮亮的丫頭說著話。堂堂侯府老夫人房裡的大丫頭,輪為守門小丫頭,還得違背意願跟人搭訕?令狐方嘴角不屑的一撇,大步走了過去。

杏紅一見令狐方,眼睛頓時一亮,心說:終於可以解放了。她連忙上前兩步蹲身行禮,「奴婢見過世子爺!」

能未經通報就進到內院的,自然只能是府里的主子,一院子丫頭婆子不管是靖王府的還是侯府里的,全都蹲下了身,向令狐方行禮。

令狐方嗯了一聲,讚許的看了杏紅一眼。祖母屋裡就數這個丫頭話最少,別人不跟她搭話,她能一整天一聲不吭,難為她為了在門口等他,還跟人聊起天來了。「瀟湘苑那邊的廚房食材不夠齊全,你去廚房吩咐一聲,讓她們給未來少夫人做些拿手的好菜送去。」

給未來少夫人送吃食,自然免不了得個賞什麼的。杏紅立即眉開眼笑,知道令狐方這是體諒她辛苦,要賞她呢。她連忙福了福身,笑道:「奴婢回頭就去辦這事兒,世子爺是來給老夫人請安的吧,今兒靖王妃來府上做客,正在裡頭跟老夫人說話呢,奴婢這就給您通稟去。」

令狐方嗯了一聲,就這麼直直的站在院子里,目不斜視的盯著門帘上精美的繡花,也不管一院子的丫頭婆子還半蹲著給他行禮呢,一點兒沒有叫人家起來的意思。

不一會兒杏紅就從屋裡掀簾出來了,「世子爺,老夫人請您進去呢。」

令狐方點點頭,大步進了屋。

屋裡,令狐老夫人和靖王妃正分左右兩邊坐在羅漢床上喝茶,只不過氣氛似乎有些僵,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令狐方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低頭向老夫人行禮,「孫兒給祖母請安。」又轉向靖王妃,「見過靖王妃。」

「可不敢當世子爺的大禮。」靖王妃連忙伸手虛扶,道:「世子爺快快請起。」

令狐老夫人「啪」的一聲擱了茶碗,一臉不耐的直接道,「方兒,靖王妃此來是想見見葉守的,你給安排一下吧。」那僵硬的語氣,和滿臉寫著我不高興的表情,再再顯示了她老人家此時的壞心情,能讓祖母這樣不顧顏面的當場發作,顯然是靖王妃做了什麼或說了什麼惹她不高興了。

令狐方精靈似鬼,心下立即有了計較,沖靖王妃笑道:「王妃今天想見葉守,恐怕是不能了。」

靖王妃臉色一變,「怎麼?他不在你這兒?還是出了什麼事了?」

「王妃先別緊張,主要是葉守初聞自己的身世,有些不能接受,正躲在他姐姐院里哭舅子,鬧著不肯出來呢。」

「初聞自己的身世?」靖王妃擰著眉,有些不信的盯著令狐方道:「你是說,他之前並不知道他是靖王府的世子爺?」

令狐方的表面功夫可是跟著皇帝舅爺學的,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要是他的心思能被這女人看出來,那才是有鬼呢。令狐方目光平靜的回視靖王妃,微微一笑道:「葉守被帶離王府時還在襁褓中,臣和祖母初見他時是在一個叫前山屯的小山村,當時正是臣護送著祖母去德遠寺上香回京,路過那個小山村,在村口的包子鋪落腳用了頓飯。那時葉守剛剛被人收養,整個人又瘦又黑又小,臣跟祖母當時都沒認出他來,直到半年之後,臣再次路過那個村子,見到了被養胖養白了葉守,這才起了疑心。」

靖王妃驚訝的挑起眉,「你是說……他長的跟王爺很像?」

「正確的說,葉守與靖王爺簡直就跟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一樣,不單是容貌像,通身的氣度也像,實在讓人不得不懷疑兩人的關係,臣當時就派了侍衛去那村子查葉守的身世,據侍衛查得的消息說,他父母是一對年輕夫妻,於九年前來到那個村子,並在那村子里租了個小院落腳,一直住了三年有餘。那對夫妻平時極少與那裡的村民接觸,那裡的村民也只知道那個小院里住了一對年輕夫妻帶著一個孩子,其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連那對夫妻以何為生也不清楚。」

「六年前的一天,那對夫妻不知道吃錯了什麼東西,突然雙雙暴斃了,只留下一個三歲的孩子。房東收回了房子,葉守沒了住處,就以村口的土地廟為家,村民看那孩子可憐,多少會施捨一些剩菜剩飯給他,孩子小食量小好養活,一村人你給一點我給一點,總算是讓葉守長到了五歲。不過鄉下地方,大家生活都不富裕,因此那孩子長大了,反而常常食不裹腹了。那村子靠山,那山就是收養葉守的葉家所有,山上種的果樹並不禁止村民採摘,葉守餓極了就會上山摘果子充饑。那孩子也不知道是餓怕了,還是怎麼的,打小就知道要給自己存糧,他在山上找了個山洞,白天在山上挖野菜摘果子,或是撿些枯枝樹葉到山洞裡存著,晚上就用樹枝石頭掩了洞口睡在裡面,就這麼挨著也讓他挨到了八歲。」

令狐方老神在在的繼續道:「葉守對他姐姐,也就是皇上賜婚給臣的那位葉小姐非常尊敬,臣曾私下笑話過他,說他跟沒斷奶的孩子似的,總在他姐姐身邊跟前跟後,他告訴臣,若是沒有他姐姐,他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葉小姐將他領回家那天,正是葉守數天找不到吃的,又凍又餓的挨了數日,心神崩潰,打算下山跳河結束自己性命的時候。若非葉小姐的房子正在出村的必經之路上,而她家蒸包子的香味引得葉守停在了她家門口,挪不動步,這個世上就已經沒葉守這麼個人了。」 206手太長

令狐老夫人瞪著令狐方,心說:孫子這忽悠人的本事是越來越高端了,十句話里九句真一句假,只在關鍵的地方變動一下,這話聽著的效果就全不一樣了。

靖王妃卻聽得臉色蒼白,眼裡水霧瀰漫,也不知道是在為葉守悲慘的往事拘一把同情淚,還是相信了葉守是自己的兒子,給心疼的。

「葉小姐父母早喪,許是因為同病相憐的關係,她將葉守領回家細心照顧,之後還送他去學堂讀書,為了讓葉守有個正統的身份以後能科舉出仕,葉小姐認葉守做了弟弟,將之記在自己生母名下,寫進了葉家族譜,就是這樣,葉守成了葉家的嗣子,葉家正經的少爺。」

靖王妃拿著帕子按了按眼角,笑道,「照世子爺這麼說,那葉小姐也算是好人有好報了,否則皇上也不會把她賜婚給了世子不是?」

令狐方終於知道他祖母剛才為何語氣會那麼僵硬了,他眼底閃過一絲怒意,又飛快斂去,笑道:「王妃應該知道我這人好吃,那葉小姐使得一手好廚藝,臣原是被她的一手廚藝吸引,欲花重金請她一起合作在京城開酒樓的,雖然其間發現了葉守的不同,不過這並不影響我與她開酒樓的計劃,唯一麻煩的是,她不巧養了三隻猛獸做寵物,臣怕她進京之後會有麻煩,就想跟舅爺要個恩典,能允她帶著那三隻寵物自由出入京城,誰知舅爺自打我說了葉小姐養了三隻豹子,還教的跟狗一樣聽話,就生了好奇心。知道臣帶著葉小姐在甘泉寺借宿,那日,他一大早出城親自跑去堵人家小姑娘了。」

「舅爺當時是帶著臣的祖父和黃公公一同前往的,當時臣正巧有事不在場,事後問起才知道舅爺當時就讓葉守叫他爺爺了,葉守的身世臣也只查了一半,在未查清那對夫妻與靖王府的關係之前,臣並不敢聲張,所以並未告知舅爺,誰知舅爺只見了葉守一面,就認定了他是靖王的孩子了。」

靖王妃垂著眼,面無表情的坐在那裡,聽了令狐方的話也不表態,顯然還是不肯相信葉守就是她那個已經死了九年的孩子。

令狐方輕扯了下嘴角,仍是不急不徐的道:「葉守自小孤苦,好不容易過上了好日子,有了疼愛他的姐姐,皇上卻突然下聖旨告訴他,他其實是身份高貴的靖王府世子,靖王一大早還派了人來要接他回府,這讓他不能接受,也很害怕。他不想離開葉小姐,也不相信自己是什麼身份高貴的世子,所以哭著鬧著躲在葉小姐的房裡不肯出來,葉小姐勸了他一天都沒能把他哄好,所以王妃今日只怕是見不成葉守了,那孩子畢竟也才九歲,詐聞身世都被嚇壞了,只怕得讓葉小姐好生勸慰一陣子才能去靖王府拜見王爺和王妃。」

靖王妃微微閉了閉眼,似在嘆息又似吁了口氣,抬眼看著令狐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道:「既是如此,那本宮也就不強人所難了,皇上金口玉言,那孩子就是本宮的親生骨肉,本宮疼他都來不及,又怎麼忍心逼迫他呢。」說著向令狐老夫人欠了欠身,道:「那孩子既然想要留在侯府,以後還要麻煩老夫人和世子多多照拂於他,本宮在此先行謝過二位了。」

令狐老夫人垂著眼皮,輕輕「哼」了一聲,連表面功夫都懶得跟她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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