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便勒馬轉身,朝著遠處地勢開闊的渡安口奔去。

「駕!」士兵們當即拍馬,尾隨他一併衝上。

渡安口坐落於興化山北崖山腳,是個有著六百年悠久歷史的關口,歷史上倒無多少著名戰役在此發生,但但凡是個關隘所在,必有其地勢之優,加之松州如今所處的戰略地位,宋致易這些年對整個松州的所有關隘都進行過大規模的防禦陣地修葺,並大量加派駐守兵馬,如今渡安口的守軍至少有兩千餘人。

但很可惜的是,這道關隘的高牆在西,而不在東,東邊對內而敞,環抱整片長野。

今日渡安口同其他關隘一樣,收到飛鴿而來的軍事信函,渡安口守將特意在東邊加強防禦工事,增派人手,以沙包壘牆,設下兩排拒馬槍,並挖鑿壕溝。

但時間有限,沙包有限,牆壘不到多高,壕溝也只挖到一半。

眼下關隘四周燈火明亮,二十個新增加的哨兵強打起精神,但仍不敵夜間的枯燥站哨,許多人困極,只等著辰時換崗。

一個哨兵悄然打了個哈欠,忽覺有些不對,腳底下似有什麼在震顫。

他緩了緩,轉身爬上行軍樓,遠處幽暗光線里,一隊至少百來人的兵馬狂奔而來。

看清來者身上的盔甲,哨兵覺得眼熟,鬆一口氣,但旋即想起守將今日所嚴令之事,他立即回身往不遠處的大鑼跑去,邊跑邊高聲疾呼:「有敵來襲!有敵來襲!」

管他是真是假,真的保命,假的就當是場烏龍。

落地半身高的大鑼被擊響,夜色里如雷震世,迴音遍徹。

其餘哨兵們紛紛往外看去,一隊來勢洶洶的兵馬已逼近跟前,他們忙提槍迎去,同時有人奔去喊人。

來者直接繞開完工到一半的壕溝,為首的大漢跳下馬來,躍過拒馬槍和沙包,一個人一把刀,朝著最近的一個哨兵砍了過去。

大血濺起,尚還困頓,等著回去睡覺的哨兵登時倒地長眠。

「給我殺!!」熊開竟高聲叫道,大刀朝下一個人劈去。

數十個士兵下馬,跟隨熊開竟沖了進去,見人便砍,其餘下馬的士兵飛快跑去搬開拒馬槍,踹開沙包,讓後來者騎馬奔入。

簡略的防禦工事頃刻如若無存,好些木架上的火盆被踹開,有些火當場撲滅,有些燒起更烈的大火。

大隊騎兵湧入進去,下馬的士兵第一時間回到馬上,隨軍衝殺。

季夏和握著手裡的劍,眼看著戴豫斬殺了一個才睡醒跑出來的士兵,他覺得手裡的劍都要掉到地上了。

「我,我下不去手!」季夏和看向沈冽。

沈冽看著滿地廝殺,一雙眉眼冰寒,淡聲說道:「他們今日衝殺,可是為了你季家。」

「我知道,但我不想殺人,」季夏和語帶哭腔,「要如何是好!」

「那便等著被殺。」沈冽說道,策馬朝前而去。

「殺快點!」熊開竟在遠處殺紅了眼,高聲叫道,「殺光他們!」

到處是慘叫,到處是求饒哭喊,只有為數不多的人有絕地奮起的反擊,但沒有半點用。

渡安口守將見大勢已去,帶著數十名近衛騎馬逃走,一併逃走的人不少,有人徒步便開跑,被追上來的人一刀砍死。

大火熊熊燒起,整個行軍樓登時變作火海,季家的人自開平驛趕來,遙遙看到衝天的火光在夜幕里招搖,光焰艷麗,在歡迎他們。

「太好了!」季中川叫道,「快點!都快點!」

籠罩在季家兒郎們頭上的陰霾終於因這大火開始消散,自由和喜悅呼之欲出,不知是誰,高喝了一句:「可以回醉鹿了!終於可以離開這破地方了!我們走!」 喜兒的話讓屋子裡立馬噤若寒蟬,李氏更是瞪大了眼睛,滿臉的慌亂,她也是這時才想起自己兒子的安危,臉上的擔憂和慌張,好壞人好事!

「快讓讓,讓謝大夫進去!」剛剛的動靜驚動了所有的人,李然和三郎商討去縣城求學的事情,今兒個中午也是在蘇家吃的飯。本想找喜兒那丫頭說幾句話,可那丫頭一遛煙了就不見了,只留下他和三郎大眼小眼的。

他們兩個就在偏僻處說話,碰巧就見著穆八郎。穆八郎的性子比較活潑,跟三郎和李然也能說得上話,就悄悄的把喜兒進去的事情告訴了兩人。只是話剛說完,他就臉色蒼白,額頭冒汗的捂著肚子,話也說不完整,就朝著茅房衝去。

兩個人無奈地搖頭,卻也站在窗下等著喜兒出來。 情到深處,冷血總裁太任性 可誰知裡面卻傳來了打鬥的聲音,兩人擔憂,三郎就要翻小窗而入,卻被李然攔下,示意他趕緊去找謝大夫,而他自己則是去找了穆家其他的長輩,畢竟這事情蹊蹺,若穆家人不在場,有些事情還真不好辦!

事實證明,他的決斷是正確的,有穆老夫人坐鎮,那穆二夫人倒還真是不敢造次。雖說臉色不好,可看到謝大夫來了,倒也讓開身,讓他去給七郎查看。

宋嬤嬤還有些慌張,想要去做些什麼阻攔,可看到穆老夫人的神色,哪裡還敢有多餘的動作!只能站在李氏身旁,祈禱著別被發現端倪!

謝軍醫對於這多災多難的穆七郎也是深表同情,中的毒剛剛解開,身體逐漸恢復,誰知就又中了這稀奇古怪的毒!

「謝大夫,不知七郎身體如何了?」穆老夫人作為穆家身份最高的女性,自然要站出來詢問孫兒的身體狀況。她對於李氏是失望透頂,原本覺得她只是迂腐了些,有些事情拎不清,可不曾想,竟然對自己的兒子也是如此的不上心!

對於穆老夫人,謝軍醫還是尊敬的拱手行禮說道:「七少爺這是又中了毒了!只是這次的毒很是蹊蹺,我這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出究竟是什麼毒?」

這話一落地,李氏立馬臉色大變,沖著喜兒就要拚命的架勢。只是她剛一動,就被謝姑姑伸手攔住。

感受到她那冰冷淡漠的目光,讓李氏渾身打了個寒顫,這才回過神,可心裡卻怎樣也不甘心,眼淚就如那不要錢似的往外流著,指著喜兒就控訴道:「我的七兒是怎樣得罪你了?竟讓你下如此的狠手!你這是想要了他的命呀!」

喜兒眸子里不帶絲毫的情緒,就這樣淡然地看著自己的二舅母,心裡卻堵得不行。怎麼說這也是她的長輩,可這不問青紅皂白就給她頭上扣個屎盆子,叫她這心裡頭如能夠釋然!

「二舅母說的這是什麼話?七表哥與我認識不過十日,我等平日里接觸不多,可卻也絕對沒有仇,沒道理就要害他性命!更何況七表哥的吃用都是由二舅母安排的,我們從來都是無法靠近。

今日若不是發現有異狀,前來探聽一番,想必七表哥的情況會更加嚴重!與其在這裡揪著我不放,不如想想究竟是何人動的手!」

喜兒說的話有理有據,也將事情的原委說的清楚明白。若是李氏還繼續揪著她不放,那可真的是太過愚蠢。

李氏的臉色也是青一陣白一陣的,被一個不大的小丫頭這樣指著鼻子的教訓,讓她的老臉實在是掛不住。可仔細想想,這小丫頭說的也不無道理,她瞧不起蘇家這窮鄉僻壤,就怕自己兒子被慢待,也因此為兒子準備的吃食用品,全都是從家裡帶的。生活起居更是有親信親手準備,可就是這樣,兒子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出事,讓她心裡難免嘀咕,難不成自己的身邊真的有叛主的奴才?

宋嬤嬤將這一切看在眼中,心裡暗自焦急,這是多好的機會呀,藉此機會和蘇家人翻臉,等他們理虧了,還不是夫人要求什麼,他們就得同意什麼!

可她也知道老夫人在此,就沒有她說話的份,於是低垂著頭,眼睛卻四處漂著,想要找出那一線的可能。果然當她看到了大門外的李然時,眼珠子就轉了一下。

「表姑娘說的是,這自家人不會對自家人動手,可這外人就不一定了,今兒個家裡可不光是有咱自己的人,可還是有外邊人的!」

李氏眼神中有一絲茫然,可順著宋嬤嬤示意的方向看去,眼睛就是一愣。

所有人都看清了這一切,心理補位雜陳,覺得這個二夫人實在是個沒主見的,被一個老奴這樣牽著鼻子走,還真是丟了二爺的威風。

李然無所謂的看向了房內的喜兒,沖著她點了點頭。喜兒會意,目光不善的盯著宋嬤嬤,「您說哪個是外人?那可是我大姐未來的小叔子,也是我家正經的姻親,不知宋嬤嬤是年歲大了,還是本就腦子不好使,竟然連這都忘記了!」

挖苦人的話,喜木氏李氏:兒壓根不用多想,直接從嘴裡脫口而出,氣的宋嬤嬤臉色發黑,委屈地看向了李氏。

李氏一直覺得宋嬤嬤就是她的臉面,自己的人被人這樣嘲諷,她哪裡會善罷甘休?

只見她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對著穆老夫人就磕頭行禮,說道:「您一定要為兒媳做主,老二如今不在身旁,七郎如今人事不醒,讓我可怎麼對二爺交代呀?」說完竟是低低抽泣起來,穆老夫人冷眼旁觀,可心裡對這個兒媳卻是失望透頂。老二多麼精明的人,怎地就娶了如此的媳婦,愚鈍至極呀!

「那依著你的想法,我當如何處理?」穆老夫人的聲音淡然,聽不出喜怒哀樂,可卻讓李氏背後生了一層薄汗,此時她想起的,竟是出嫁前母親對她的交代:我的兒啊,你切記,嫁入夫家就是穆家的人了,要上敬婆母,下敬嫂嫂田氏,只要同她二人交好,你在穆家必然無憂!

當時她也曾問,為何要對婆母嫂嫂如此恭敬?娘親卻撫著她的頭髮,嘴角勾起一個苦澀的笑。

你嫁的是武將家,夫君常年不在身旁,家裡大小事宜都由婆婆和你那嫂嫂做主,你若是同她們交好,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哪裡敢怠慢你呀? 渡安口的守兵死傷大片,只有不到一百人自這人間煉獄中逃出。

兵營中燃起一場又一場的大火,熊開竟帶人劫了糧庫,一把火將剩餘帶不走的食物全部燒了。

聽聞後面季家的人馬來了,熊開竟不想等他們,帶著人手直接往前而去,讓季家的人在後面自己跟上,同時派人去找林副尉上前。

季家兵馬一路奔去,開好的道讓他們暢通無阻,入了渡安口,所見是火海中成堆的屍體。

沈冽和戴豫等在路上,看著季家的兵馬過來。

季夏和騎馬立在他們旁邊,他的手還在發抖,衣袖上全是血。

方才他鼓起勇氣將刀砍向了五個士兵,殺死三個,重傷一個,還有一個嚇得腿軟,邊爬邊跑,被路過的一個騎兵直接殺了。

他不是沒有殺過人,年少時逞英雄,路見不平,拔過長劍,但從來沒有以現在這樣的方式去殺人。

季家的人走近,最先看到他們,面上神色皆變了。

尤其是季中川,觸及沈冽眼眸,他的手都是一顫。

季夏和拍馬走去,叫道:「二伯父!」

「出了點事,」季中川艱難說道,「我們被人追上了,邊走邊說吧。」

季夏和皺眉,這才看到他們不少人身上都帶有血,尤其是褲子和靴子。

季夏和當即抬頭朝後面的馬車看去:「我母親呢!」

「她沒事。」季中川說道。

季夏和頓時鬆了口氣:「我去找我母親!」

他和沈冽還有戴豫說了聲,便去找孫氏了。

「都快點!」季中川回頭叫道,「天快亮了!都抓緊!」

說完自己朝著馬臀擊去,加快速度。

經過沈冽身邊時,季中川心虛不敢見他,卻又忍不住朝他看去,開口說道:「賢侄。」

少年面色冷然,一雙漂亮黑眸意味深長的看著他。

季中川收回目光,揚鞭又是一喝:「駕!」

季家兒郎們匆匆路過,無人敢說什麼。

只有季溫淮的馬車在經過時,蒼老的手掀起帘子,看著路邊騎在馬上的端挺少年。

沈冽看了他一眼便望向身後。

季溫淮本想說點什麼,見此模樣,想想還是罷了。

熊開德走在季溫淮的馬車另一邊,他正準備趕去追熊開竟,見到沈冽,他握著板斧的手一緊,厭惡透了這少年。

人群跑著經過,速度很快,至末尾時,馬車數量肉眼可見的變少。

沈冽看著他們,心緒也一點點變沉。

有兩三個季家兒郎跟在人群最後面,觸及沈冽的目光,無人敢說話。

戴豫看向沈冽,低聲道:「杜軒出事了。」

「應該還活著,」沈冽聲音有些艱難的說道,「若出事了,他們反而坦然,想編造什麼就編造什麼。」

「杜軒跑了?」

「應該是。」 重生之鳳凰涅槃 沈冽說道,但那也凶多吉少。

他微垂下頭,望著身前地面,心頭一股沁涼的寒意。

「怪我,」沈冽又道,「我隱約猜到他會出事,但仍將他一個人留在了這裡。」

「我這便去找季中川問問清楚!」戴豫怒道,「我們的人在他這裡無緣無故消失不見,他一句交代都沒有,若敢不說,我擰了他的頭!」

說完,戴豫掉轉馬頭,就欲朝前面追去。

「別去找他費唇舌,他不會直說的,」沈冽叫住他,「你去把季夏和叫回來,杜軒的情況我去後面找人問,我們的時間不多!」

戴豫不多問為什麼,點頭:「是!」

前邊的馬車飛快賓士,整個隊伍已經出了安渡口。

戴豫追上季夏和時,他正在孫氏的馬車裡,拉著孫氏問話。

孫氏什麼都答不出,也根本不敢答,只以巾帕捂臉,將頭側往另外一邊,低低哭著。

季夏和氣急,但不知怎麼辦,連聲叫著母親。

戴豫追上來喊他的聲音,前邊的季中川等人也聽到了。

季明友面色蒼白,邊策馬奔著,邊看向季中川:「二弟,我們什麼都不做嗎?」

「後邊有追兵,豈敢耽誤時間。」季中川說道。

而且發生了什麼是遲早會被知道的,現在就差一個窗戶紙罷了,不捅破之前,能撐多久是多久,除此之外,又能做什麼。

相比之下,季中川其實更擔心的是熊開竟。

熊開德被那身手高超的少女震懾住,所以一路沒有發難,但是熊開竟是個出了名的莽夫,且沒有看到過那少女的身手,說不定知道發生了什麼后,會不管不顧的將這個禍算到他們的頭上,過來找麻煩。

還有前邊那些開道的林副尉的手下,這些士兵敢追隨林副尉一併離開廣騅,叛離天定帝,這些人對林副尉的忠心顯而易見,季中川現在最害怕的就是他們的反水。

所以,各種權衡和拉扯之下,季中川如今對身後的追兵竟一時歡喜,一時擔憂。

希望他們既能追的快點,造成壓迫感,好讓熊開竟和那些士兵沒時間和他們清算,同時又害怕被這些追兵逮回去,說不定直接就拖去凌遲了。

他的心情委實複雜。

後邊的馬車顛簸的厲害,戴豫在外頭叫著季夏和。

季夏和坐在車廂里,心情更為暴躁,對哭哭啼啼的孫氏快要失去耐心。

但孫氏就是什麼都不說,借著馬車外的迎風燈,季夏和還看到車廂有血,木頭上有手指生生抓出來的痕迹。

其實上得馬車,見到車廂裡面只有孫氏孤身一人坐著,季夏和便隱約猜到了其他人可能遇害。

可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他那些堂兄堂弟全部都在,看模樣,半點凌亂都沒有,若是追兵乾的,不應該是這些男人死在前頭嗎?

戴豫在外面再三催促,季夏和一扯孫氏的胳膊:「算了!您愛說不說,我不聽了!我這便走!」

他揚手掀開車簾,叫道:「停車!」

後面的馬車速度同樣飛快,車夫將馬車往路旁帶去,勒馬停下。

季夏和下得馬車,從旁邊僕從手裡接過馬來,忽然覺得不對,他抬起頭朝車廂里的孫氏看去,瞪大眼睛說道:「難道說……」

孫氏忙搖手,眼淚直掉。

季夏和心下一沉,一下子什麼都明白過來了。

於此同時,前面傳來馬蹄聲,還帶著熊開竟的怒吼:「沈冽在何處!」 想起母親當年囑咐她的話,李氏只覺得自己做錯了!他狠狠的閉上眼睛,回憶著娘親說的最後那句話,只要婆婆對她認同,家中的男人自然不會輕慢了她!可她如今竟然……

「既然你不說話,那就換我這老婆子來說吧!」穆老夫人坐在下人搬來的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神色間帶著肅穆。

「說起來,這次全都是因為我,一家子才離開了西北。若追究起來,還是我的錯!我就不該帶著一大家人來給海棠添堵!」

「娘,這事怎能怪你!妹妹走散多年,好不容易找到,我們也是想的!」田氏趕忙拉著吳氏,一起跪在了穆老夫人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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