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淺起初胸口犯癢,后不時會夾雜著一陣疼痛,像針刺似的,睡也睡不踏實,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翻身下床,推開門,院子里沒有人,一陣風吹得她哆嗦了下,正欲關上門,猛地被人撞開,身子落入一個冰冷的懷抱,鼻尖是熟悉的花香。

「你怎麼來了?」

「你傷口怎麼了?」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問道,隨即,又移開視線,沈月淺拉著他進屋,關上門,若被人看去,她的名聲就毀了,只怕不止是毀了,文太夫人最器重的大孫子毀在她手裡,只怕沒命活了。

文博武身上冷得很,解開大衣,抱著她擱在床上,給她蓋上被子,目光深不見底,「傷口怎麼了?」來的路上遇著文貴,聽完文貴說的他心提到嗓子眼,顧不得院子里有沒有人就沖了進來。

他掖著兩側的被角,沈月淺想坐起身都不能,「沒什麼事,誰給你說什麼了?」她吩咐玲瓏不要告訴周氏,玲瓏聽話不會亂說,他又怎麼知道的?

見她不肯說實話,文博武心刺痛了一下,他以為兩人關係近了一步,她卻還防備著他。

不知他為何安靜下來,良久,才老實交代道,「傷口有點癢,像針刺似的疼,去鎮上的道路坑坑窪窪傷口怕是被震著了,過會兒估計就會好了。」說完才抬眼打量他。

他沉著臉,眉目更顯冷峻,暗紫色的領子因著他解大衣動作太過粗魯有些許的褶皺,渾身上下散發著冷寂,她別開臉,試圖轉移話題,繼續她的問題,「你怎麼來了?」

文博武掀開被子試圖解她的衣衫,沈月淺驚呼出聲,雙手拽得死死的,「你要做什麼?」

知道嚇著她了,文博武的手頓住,目光晦暗如深,「我看看你的傷口,沒有別的意思。」

「沒事了,休息一會兒就好。」說著,胸口又一陣刺痛,痛得表情都變了。

文博武看得臉色鐵青,打橫抱起她準備出去,沈月淺掙扎得厲害,「等我休息一下就好了。」文博武無動於衷,她此時身上穿的中衣中褲,被外人看去就真的不要活了,猛地放聲哭了起來……

文博武身子僵在了門口,退也不是出去也不是,聽她泫然欲泣地說了聲冷,低頭才看清她身上的衣衫,怪自己孟浪了,一遇上她的事他的理智即轟然崩塌,「別哭了,我去看看能不能想法子將方丈找回來。」

文貴一路上算得上是騎馬飛奔回來的,大夫是十五六歲的少年,眉清目朗,氣質儒雅,文博武見著人後眉頭皺得更緊了,少年明白他皺眉的意思,規矩地作揖,「少爺不必懷疑我,讓我診過脈再說如何?」

文博武率先進了屋,讓文貴去院子守著,別讓周氏和丁家那幫人闖了進來,這時候要他離開是不可能的。

少年沒想到生病的是位小姑娘,看著眼前此人關心的程度以為會是他的意中人或者妻子,提著凳子並排放到床邊,從藥箱里拿出手枕擱在上邊,「小姐,請伸手。」

他的聲音輕柔稚嫩,聽在心裡十分舒服,文博武也驚訝,男子到了十五六歲該變聲了,他卻還保持著發育前的嗓音,少年反反覆復枕了好一會兒,期間文博武擰著的眉沒舒展過,待他抽回手,收起手枕時,文博武忍不住問道,「她怎麼樣了?」

「小姐之前受過傷,傷口癒合長出新的肉會犯癢,其他就沒什麼了,記住不要吃辛辣食物,不要做體力活累著身子就好。」他以為這家人的主子生了什麼大病,那小廝拽著他上門,路上不停的揮鞭子,到現在他胃裡都還翻滾得厲害,沒想到是場烏龍。

「她胸口刺痛是為何?」少年說的那個他經歷過是清楚的,可是刺痛是怎麼回事?

少年邊整理藥箱邊解釋,「您是她大哥吧,小姐到了差不多的年紀都會有這種癥狀,過幾日慢慢就好了,衣服盡量寬鬆。」出來得急,藥箱里的瓷瓶東倒西歪,有些瓷瓶里的葯還撒了出來,換做旁人怕是會抱怨兩句,他卻極為耐心地整理著。

文博武不明白他的意思,沈月淺卻一下就聽懂了,羞紅了臉,年後她就十一歲了,身子發育早了,可也正常,下意識的低頭看了眼,嬌羞的臉酡紅一片。

文博武見她彆扭擰巴大致也猜著了,讓文貴送少年下山。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他剛吃的飯不想在路上全吐了出來。

「院外有馬車,讓他驅馬車送你下去吧。」他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文博武就猜著了,文貴跟著他多年,騎馬速度他知道。

少年沒再拒絕,文博武送的枕金他堅持不要,「小姐身子沒有大礙,不用付枕金。」

看兩人穿著就知道身份不低,能住這種地方的不是達觀便是貴族,少年極有眼力,他不過小鎮上普普通通醫館里的大夫,靠著祖上傳下來的名聲混口飯吃,不想和他們有過多牽扯。

文博武沒強人所難,道了聲謝謝,將人送到門邊折身回來,見她整個身子捂在被子里不肯出來見人,更是坐實了心中猜測,不動聲色地勾了勾唇,看著她一點一點長大的感覺也不錯。 沈月淺的身子沒問題,文博武鬆了口氣,記著院子里來了人,不敢真鬧出事情來,「我過兩日再來。」周淳玉和周氏見著他不會多想,丁家那兩位心思重,若回京在祖母面前亂說些話就遭了,他希望,文太夫人看不上沈月淺不是因著沈月淺品行的因素,這樣,她進門才會更容易些。

沈月淺側過身子,也害怕丁家人突然來了,催促他,「你快走吧,我身子沒事了,有什麼事之後再說。」她約了丁薇明日下山買花燈不好食言,後日要上山燒香,也沒時間與他說話。

語氣像是幽會的男女生怕被人抓了現行是的,文博武上前一步揉了揉她的臉,惹得她橫眉怒對后他才心情大好的離去。

午飯沒見著沈月淺,丁太夫人臉色有些難堪,回了屋子對丁薇道,「洪家高看她一眼真以為自己是個嫉惡如仇眼裡容不得一點沙子的人了?周小姐面上不喜也知道出來應付,她脾性還真是大。」

丁薇沉浸在周淳玉說的那番話里本就心煩意亂,聽了丁太夫人的話,心裡愈發動搖起來,周淳玉說得對,嫁給一個人是要和他風雨同舟乘風破浪,若那個人不能護著你且關鍵時刻還將你推出去擋事圖清凈,嫁給那樣的男子,不過是蹉跎自己的人生,尤其還要應付家裡的長輩,孝大於天,門當戶對不僅僅是身份地位,還有對方的長輩能將你真心當成晚輩疼愛。

倒了一杯茶,楞楞地坐在桌前,幫沈月淺說話道,「祖母別多想,淺姐兒是身子不舒服了,傷口複發了不敢和沈夫人提,她身邊的丫鬟都差人下山請大夫了。」握著手裡的茶卻不喝,左右轉覺得好玩,和丁太夫人對視,認真嚴肅地問她,「祖母,您求娶玉姐姐,是真的覺著她配得上我大哥還是想挽救貴央侯府的名聲?」

她心裡隱隱知道答案了,說不上來就是想證實一下。

丁夫人倪她眼,奪了她手裡的杯子,「怎麼和你祖母說話的?周家小姐處變不驚,遇事趁著冷靜,如若沒有看上當時也不會提出交換庚帖一事,是不是周小姐和你說什麼了?」

丁夫人也不知怎麼教育這個女兒了,在外,別的夫人見著了都誇讚她穩重端莊,骨子裡是怎麼樣一個人,只有和她相處久了才知道,對誰都容易掏心掏肺,在自家人面前說話沒個分寸,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丁太夫人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身子靠後,閉著眼假寐道,「原因是什麼不重要,能說動她才好,你大哥為人固執,也不知什麼時候覺著周淳玉是個好的了。」

丁太夫人心裡對周淳玉再多的滿意都在孫子為了她與自己作對的份上沒了,娶妻娶賢而非一個能讓男子醉生夢死的人,那樣的人適合做妾而非正妻,「你可有和她說過情了?」

丁薇總覺著祖母變了許多,也賭起氣來,「沒,我怕她覺著我們做人不厚道,當初要毀約的是我們,現在恬不知恥貼上去的又是我們,被她看輕了一次,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丁太夫人睜開眼,深邃的眼神下儘是凝重威嚴,「誰對不起她?你怎麼不想想,承恩侯府比我們侯府身份更尊貴,周家人卻死活沒答應下來,是不是其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她不是第一次懷疑,早前就覺得其中不對勁了,這種事雖然心裡不舒坦,可周淳玉嫁進承恩侯府,周府水漲船高,利大於弊,不料全府上下都一副不情願的模樣。

丁薇生氣了,起身跺腳反詰道,「別以小人之心度君之腹,怎麼不問問誰將周家逼到那個份上的?」

丁夫人聽她說話越來越沒規矩,蹙眉地瞪著她,「說什麼呢?怎麼和你祖母說話的?旁人還比不過疼你十幾年的親人,這些年學的規矩禮儀去哪兒了?」

丁薇面上強力維持的笑土崩瓦解,紅著眼眶指責丁太夫人,「若是信了祖父的話,這時候大哥和玉姐姐的親事都定下來,這樣賴誰?還不是祖母貪生怕死?我實話與你說吧,玉姐姐不願意嫁給大哥了,嫌棄大哥被您擺弄太窩囊,她的做法是對的,換成我,我也不會嫁的。」以小窺大,周淳玉聰慧,早早地就看明白問題的關鍵了,不是不給她們機會,是她們自己沒有抓住。

「走,給我走,吃裡扒外的東西。」丁太夫人手邊要是有東西的話恨不得扔出去砸她一頓才好,丁薇瑩瑩哭得厲害,她不明白好好的事情怎麼成了這個樣子,連帶著丁太夫人都變了,「走就走,反正我也不討人喜歡。」

丁夫人在旁邊一直給她擠眼色讓她別說了,丁太夫人年紀大了要是被氣出個好歹了,她的名聲就毀了,丁薇說完這句就哭著跑了出去,丁夫人責備的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吞下,上前捶著她的背順氣道,「薇姐兒從來就是直來直去的性子,在外人跟前還能裝穩重,私底下卻一直率真,娘被和她一般見識,我看著和周府的親事多半是不成了,我們還是回吧。」她心裡也可惜,以手腕來說,周淳玉嫁進貴央侯府對侯府來說好處更多,現下,怕是不成了。

「她啊就是沒吃過苦,口口聲聲說知道那些道理,說出來的話做出來的事哪一樁是她的身份能做的?算了,和周家的親事我們也不求了,你到處問問可有適齡的女子,重新定位算了。」丁太夫心中勞累,手撐著頭,微微揮了揮,「你下去吧,我想睡了。」

府里的小姐一大把,何須一直盯著周家不放,名聲毀了就毀了,時間久了大家就都忘記了。

想清楚了,丁薇和沈月淺下山的時候丁太夫人提出了回京,丁薇低著頭不吭一聲,周氏看出三人氣氛不對,上前圓場道,「薇姐兒想要在寺里待著就多待幾日好了,離元宵節還有幾日,那時候她再回去也是好的。」

丁太夫人抿了抿唇,兀自和丁夫人上了馬車,留下一句勞煩周氏的話后就走了,丁薇心裡失落,拉著沈月淺去鎮上買了好些東西回來心情才舒坦了。

玩了沒幾日丁薇就回了,周氏讓福祿福壽在後邊跟著,上次遇著劫匪一時還讓周氏膽戰心驚,生怕又鬧出什麼事情來,丁薇走的時候偷偷拉著周淳玉說了一下午的話,沈月淺不知曉內容,揮手送走了丁薇,心中忐忑不安起來。丁薇纏人,揚言晚上要挨著她睡,沈月淺擔憂半夜文博武闖進來看著兩人,故而還特意叮囑文貴傳個信。

丁薇走後第一個晚上文博武就大搖大擺走了進來,手裡毫無疑問握著她的課業,沈月淺羞澀地低著頭,他寫的課業果真沒讓妝娘子起疑,還誇她進步大,主動給他倒了杯水,「課業是昨天才送來的,你可以拖上幾日。」

文博武對她的討好還算滿意,離開的這幾日他惱火的是他除了收到課業,裡邊什麼都沒有,他以為沈月淺會禮貌客氣的寫兩句寒暄之語,然而他翻來覆去的找,什麼都沒有,他想是他想得太過美好了,和沈月淺的日子,還有溫水煮青蛙,等著她慢慢向他靠近。

「元宵節我帶你和鎮上方花燈如何?」文博武故意這麼說,她約了周淳玉他是清楚的,和她重逢后的第一個元宵,他想陪著她,周淳玉,可以想法子給她找點事做。

對上他陰冷的臉,沈月淺不搖頭也沒點頭,含糊其辭道,「到時候再說吧。」文家太夫人會叫他回京過元宵也說不準,現在點頭了也不一定要做,猶豫片刻,補充了句,「如果你不回京的話也不是不行。」

文博武坐在椅子上,看穿她心裡的小九九,揶揄道,「你能耐了,和我玩心思,那就等到時再說吧。」

最後,終究是沈月淺猜對了,文太夫人送信來說身子骨不好了,文博武連夜趕了回去……

春去秋來,院外的樹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本以為索然無趣寡淡的日子竟也真實起來。

林蔭小道,位暖的光透過綠燦燦的葉子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一俊郎的身影由遠及近,光落在他臉上折出冰冷之氣,男子像遇著急事,步伐極快,待走過拐角,視野中出現一座拱門時,速度慢了下來。

這時候,從里一身白色綢緞衣衫的小男孩,旁邊跟著一隻狗,同時朝他的方向跑來,小男孩眉清目秀,肌膚白皙,一身白色更襯得小臉英氣十足,若非頭髮近乎貼著頭皮的短髮,只會認為是誰家的小姑娘。

「博武哥哥,博武哥哥,你來了……」小男孩邊跑嘴裡邊大聲吶喊,語氣儘是欣喜,身形高大的男子頓足腳步,冷峻的臉有了暖意,出聲提醒,「慢點,別摔倒了。」

沒一會兒,小男孩已跑到他跟前,雙手抱著他大腿,仰頭,額上密密麻麻的汗,喘著粗氣問他,「我要的九連環是不是拿來了?」

文博武彎腰抱起他,踢了踢趴在他腳上的狗,「走了。」完了,又看著一臉期待的小七,側身看向提著大箱子的文貴,「你要的東西都給你拿來了,這些日子有沒有調皮?」

小七咧嘴開懷地笑著,像被三字經似的說著這些日子的事,趴在文博武肩頭,給文貴加油打氣,「文貴快點,追上我們。」

「你姐最近做什麼?」文博武提了提他的身子,換了只手抱他,「寺里排香的人多,這些日子讓你姐少出門,別讓亂七八糟的人給衝撞了。」 一大一小說說笑笑的朝院子里走去,路上碰到抱著盆衣衫的玲瓏,小七恍然大悟地抬手撓了撓扎著小辮子的後腦勺,「博武哥哥,姐姐和表姐去寺里上香了,天不亮就出發了。」

明日四月初一,去山上排第一炷香的夫人小姐數不勝數,今天上山卻是早了,拿下他蓮藕節似的手規矩放好,文博武問他,「你姐怎麼今天就上山了?」

小七從善如流道,「舅母來了,說帶表姐上山住一晚,姐姐就跟著去了。」說完,雙手環上文博武的脖子,笑得露出一排好看的牙齒,天真道,「本來我也是要去的,姐姐說你要來叫我等你,」博武哥哥……

文博武心思一轉,意味不明的蹙了蹙眉,信里他說得清楚,沈月淺知道他來還要上山,分明是躲著自己,這三年他已表明了自己的心思,她卻心中有著顧忌,算起來,兩人有大半年沒見過面了。

玲瓏遠遠地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抱著小七款款而來,頓足停下,認清來人後,欠了欠身子,「文大少爺來了?小姐和表小姐去寺里了。」沈月淺走的時候交代過文博武到了告知他這事,玲瓏沒想著小七跑出去是等他的。

文博武微微點頭,視線掃過盆里的衣衫,俊朗的臉徐徐綻放出一抹笑,「小七說了,沈夫人可在?」他來的次數多,周氏怕已猜透了他的心思,有意無意讓沈月淺逼避著他,時隔大半年才來也有周氏不待見的原因。

玲瓏起身,目光瞄向屋內,「過幾日就回去了,夫人張羅著大家收拾行李呢。」

在寺里住了兩年多,孝期滿后,周氏就想回去了,小姐到了說親的時候,一直在這裡住著也不是個法子,碰著余氏來接周淳玉,周氏提議上香后一道回京。

這件事沈月淺信里提到過,「我知道了。」說完,揉了揉小七肥嘟嘟的臉,「走吧,給你娘請安后我們去山上接你姐姐。」

周氏在屋裡整理沈月淺的衣衫,許多是小了不能穿的,裁剪後用作其他,還有小七的各式各樣的玩具,屋子裡,魯媽媽包媽媽明月也忙著,見文博武抱著小七進屋,平靜的臉閃過一絲詫異,文博武五官愈冷硬,氣質愈出眾了,站在門口擋住了大半的光,「武哥兒怎麼來了?小七下來自己走,不多走走,寺里的和尚還會叫你小胖子的。」

小七模樣可愛,臉上白白胖胖的很討人喜歡,寺里的和尚喜歡逗他玩,有了好玩的都拿給他,漸漸,他在寺里也算出了名,說起他大家都叫他小胖子,他人小不明白胖的意思,周淳玉和他開玩笑,說他不瘦下來,長大了就和寺里的小寶大師一樣,膀大腰圓,大肚便便,之後誰叫他小胖子他就跟人急。

果然,小七聽了她的話立馬乖乖地掙扎要文博武放他下來,撲閃的睫毛下眼神楚楚可憐,嘴巴嘟得觸到了鼻子,「我不要像小寶師傅,不要。」

「那以後自己走路不能讓人抱知道嗎?」周氏擱下手裡的衣衫,待小七擁到她懷裡后好笑地揉了揉他光禿禿的頭頂,「博武哥哥來,你可有給他作揖?」

「沈夫人客氣了,你們這是要準備回京了?」

周氏點頭,拍著小七的頭,讓他站直了才看著文博武,道,「孝期滿了,過些日子小七三歲生辰我想在自己家裡給他慶祝一番,對了,武哥兒來可是有事?」

文博武心中早已準備好了說辭,「今年二弟準備科舉,我帶著他來散散心。」文家皆是武將,文博文好文這事在京里不是秘密,前兩年皇上絕口不提這事,今年來了興緻讓文博文下水試試,朝廷重文輕武,武將不得參加科舉是常年來默認的慣例,沒想著皇上會自己提出來。

周氏對朝廷的事知之甚少也清楚這個慣例,誇讚了文博文兩句,「文哥兒性子沉穩,學富五車,會有好成績的。」

兩人說了會兒話小七吵著要去山上,周氏瞪他一眼,卻沒訓斥他,悠悠解釋道,「再過會兒你姐就回來了,你上山也進不了寺,這兩日山上人多,你長得好看別被人販子拐走了。」

沒到寺里熱鬧的時候山下小鎮都會有丟孩子的事,周氏心裡緊張得很,過節都拘著小七在屋裡不讓他到處走。

「夫人若是放心我帶著小七上去就是,正好我也要拜訪方丈。」

文博武和方丈有交情周氏心裡是清楚的,這兩年受寺里的照顧多,有事找方丈方丈從未推辭,周氏清楚是看在文博武的面子上,文博武來不探望方丈也說不過去,倒是沒想到其他地方,「那勞煩武哥兒了。」抓著小七肩膀,給他理了理領子,「出去要聽博武哥哥的話不能亂走知道嗎?」

文博武牽著小七出門后,屋裡的魯媽媽對著文博武的背影感慨道,「文大少爺一點沒有架子,對咱小少爺真的好,聽說還沒說親呢,文家從上到下怕都著急了,若是他和小姐……」

周氏出聲打斷她的話,「別胡說,武哥兒若非覺著阿淺救了他和文哥兒也不會和我們走得近,文家那種人家,能配上得他的小姐少之又少!以後這種話出去不準亂說壞了小姐的名聲。」

魯媽媽心知說話觸到周氏忌諱了,恭敬地點了點頭,「老奴知道了。」

周氏也不是怪魯媽媽,文博武今年已經十八歲了,沈月淺才十三歲,兩人說親后最早也要等後年才成親,她心裡想多留沈月淺兩年,等沈月淺十七八歲的時候文博武已二十齣頭了,怎麼等得了,何況,兩人身份懸殊在,文家哪看得上她們?她心裡從沒想借沈月淺的親事攀上高枝,只希望那人真心對她好就成。

文家家世龐大,其間盤根錯節,文博武又是長房,身上的擔子更重,她不想沈月淺嫁過去吃苦,哪怕,文博武心裡或許存了那麼點心思,她只當不知道。

余氏來南山寺主要還是為了周淳玉的親事,這兩年上門提前的不少,可是對周淳玉卻是無人問津,貴央侯府那位大少爺已經說親了,吏部尚書的孫家,周寒軒的岳家,一來二去兩府又攀上些關係,余氏心裡再不喜也沒法子,總不能管到孫家去吧。

誰知她們天不亮就出發,方丈說後邊的房屋住滿了,余氏來是臨時起意也沒留意這點,如此看來,明日只怕是排不上了,余氏臉上一陣失望,轉身看向毫不在意的周淳玉以及淺笑嫣然的沈月淺,面露遺憾道,「排不上我這次算是白來了,今日上了香,我們明日就不來了。」

周淳玉穿了件素雅的灰白上衣,下邊系著淺黃色的百褶拖地長裙,襯得一張臉嬌俏明艷,余氏心裡一嘆,她的女兒容貌才華二者皆有,不該這樣被人嫌棄,又看向她旁邊容貌更出眾的沈月淺,嘆息更重了,沈家人在京里淪為商戶,從原先的老屋搬出去日子過得和乞丐沒什麼區別,她們雖然分家出來,終究被連累了,已到說親的年紀,不知以後會怎麼樣。。

沈月淺和周淳玉說兩句話扭頭見余氏唉聲嘆氣地苦著臉,抵了抵周淳玉的手臂,周淳玉斜眼看著她,隨後順著她視線看過去,哭笑不得,這兩年,余氏每次來寺里看她就是這副表情,上前挽上余氏手臂,安慰道,「排不到第一炷香就算了,我看著第二炷香也有很多人搶著排隊。」

沈月淺聽得好笑,周淳玉越來越會插科打諢了,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一樁事看清一個人不覺得吃虧,可能是在寺里心情更容易平靜的緣故,她和周淳玉的日子過得瀟洒恣意,若是沒有妝娘子布置的課業和嚴苛的規矩禮儀,這樣住一輩子也不錯,走到余氏另一側,學著周淳玉的樣子挽起她另只手,「大舅母,走吧,一起給佛祖磕個頭就回了,我娘行李該收拾得差不多了。」

余氏被兩人鬧得沒了脾氣,「走吧,回京后可要去探望你外祖母,幾年沒見著你娘,說起你娘說了好幾回了。」

周氏和沈懷淵的親事周太夫人極力反對,老太爺態度堅持才定下的,沈懷淵死後,周太夫人一直認為是周老太爺害了周氏,說起來哭個沒停,余氏勸了幾次無果也只能跟著抹眼淚了。

她們燒了香磕頭走出寺里的時候,日頭已升高了,照在不覺得灼熱反而暖洋洋的,沿著林蔭小道慢慢下山,路上遇著很多上山的夫人小姐,有的手裡還拎著行李。

余氏說起周府的瑣事來,不可避免會提到丁家,丁家那位長媳和孫思妍是一母同胞的姐妹,避免不了會走動,帶著她對孫思妍也不太滿意,那時候周丁兩家事情鬧得大,丁太夫人甚至派人亂傳些不利周淳玉的事,周家乃清流一派,周老太爺為人更是重禮儀,外邊的人竟說周淳玉是個狐媚子,先去勾引了承恩侯府家的少爺又和丁家少爺藕斷絲連,越說越來勁,非要徹底壞了周淳玉的名聲她們才甘心,因著這個,她對和丁家聯姻的孫家人也多有不滿。

南山寺香火鼎盛,上山的路有兩條,一條她們走的林蔭小道上,百米有處供人休息的亭子,太陽出來,山裡的霧氣散了,在亭子里可以清晰看到遠處的青山和綠涔涔的湖,而且整片湖泊的形狀也看得一清二楚,湖泊呈屋頂形,盛傳早先那片湖不是湖,百年前,建造南山寺的時候,要燒瓦,便從那片地上挖土,來來回回,南山寺的屋頂建好后眾人才驚覺,那片地形成了坑,加之一年四季的雨水匯聚才有了她眼前的南山湖。

經過岔路口,沈月淺指著前邊的一處亭子道,「大舅母,我們坐會兒再走吧。」那條道直通她們住的院子,道也不擔心被人衝撞了。

余氏心不在焉,想著丁家人心裡膈應得慌,沈月淺也看出余氏的不對勁來,以往雖有愁眉不展,她和周淳玉三言兩語岔開話就好了,此時聽著她的話也只是無精打採的應了聲。

玲霜上前拿出帕子擦拭乾凈了凳子才起身提醒她們可以坐了,沈月淺趴在亭子的護欄邊,山裡不知名的野花多,在一簇綠茵下格外吸人眼球,沈月淺眼睛間,指著一處紫色簇成團的顏色道,「大舅母可認識那種花?我與表姐去小鎮的時候見有小孩子將花編成花籃,別提多漂亮了,魯媽媽也會編,不若我讓大山下邊摘些回來?」

余氏這才稍微打起了精神,定睛一看,搖搖頭,「我以前也沒見過,還是別讓大山下去了,不小心摔下去就慘了。」見她臉上有了神采!沈月淺才和周淳玉對視了眼,心想,總算岔開話了。

不料,聽到一聲清朗的嗓音響起,說道,「那朵花再漂亮也比不上兩位小姐的笑靨,不知兩位小姐芳姓大名。」

亭子外,兩名男子一身黑一身白的服飾站在台階上,身如玉樹,眉若月牙,英氣逼人,此時,正墊腳看著沈月淺身後的那一簇花,手裡的摺扇啪的聲收起來,別在腰間。

余氏下意識的站了起來,沈月淺和周淳玉年紀都不小了,此這處亭子只有住半山腰別院的人才經過,住裡邊的在京里多是有些身份地位,余氏打量著二人,認出其中一人來,「你是文昌侯府世子?」

去年,文昌侯府老侯爺病逝,她也去了的,遠遠的看過眼前此人一眼,文昌侯府因著三年前一事在京里名聲不太好,老侯爺走後,侯爺身子骨也不太好了,韓家人幫忙求情,皇上讓去莊子上的劉氏和宋安雯回來照顧侯爺,宋家子嗣單薄,皇上不能一下失去兩個助力,今年,文昌侯身子漸漸轉好,幫皇上辦的兩件差事不錯,故而,文昌侯請封世子一事不到三天皇上就應承下來了,文昌侯府在京里的名聲也算稍微好了些,宋子御長相斯文儒雅,雖比不過將軍府的那兩位也算炙手可熱的人。

宋子御恭敬地鞠躬,抬眸,眼神在一身淺粉色的少女臉上滯留片刻才收回,借故看她身後的花,實則餘光還是盯著她,禮貌道「晚輩正是,周大夫人也是來上香的?這位是我表弟,說話多有得罪還請周大夫人必要見怪。」 余氏臉上帶著得體的笑,拂袖擋住二人的目光,噙著笑道,「哪裡的話,為何只見你們不見宋夫人和宋小姐?」上香的多為女子,很少見著兩位少爺同行的。

「家母剛到,我與表弟閑來無事出來轉轉,大夫人可是從山上回來?」宋子御客氣禮貌,余氏也不好說什麼,瞥了眼他旁邊怔神的黑衣男子,蹙了蹙眉,宋夫人從莊子里回來為人低調了許多,宋子御眼中的這位表弟該是劉家少爺,劉家少爺在京里算得上小有名氣,出了名的不學無術,好聲色犬馬,若非劉老爺任刑部侍郎,那樣的人家誰願意走動?

宋子御看出余氏的不滿,躬身道,「我和表弟再去轉轉,不打擾夫人和小姐賞景。」話完,轉身睇了眼劉書邦,「表弟,我們去其他地方轉轉……」

劉書邦三魂六魄皆貼到沈月淺身上去了,哪聽得到旁人說話,余氏的袖子擋住了沈月淺的臉,可一身粉色衣衫皆落在了他心上,只見,劉文邦上前走了一步,賊眉鼠眼地盯著沈月淺的方向,「還未請教小姐芳姓大名,表哥,舟車勞頓,我們也進來坐坐,兩位小姐知書達理,不會霸著亭子不挪些出來的。」

宋子御聽得皺眉,自家表弟什麼德行他會不清楚?四下看了眼,岔開的另一條道上幾十米的地方還有座亭子,那是供行人休息的,裡邊有好些人了,「我們去那邊,人多熱鬧。」

餘光卻也不經意的掃過淺粉色的鞋面,心也跟著澎湃起來,只不過,他還殘存著理智,劉書邦不應,他便抬手拉著他往外走,劉書邦被他抓著,伸手不推他反而去推余氏的手,眼神冒著綠油油的光,「小姐不理會我可是看不起人?」

余氏臉上已帶了薄怒,大山提步站在沈月淺身前,目光兇狠地瞪著他。

劉書邦在京里渾是出了名的,他和沈未遠在青樓爭執后命人下了沈未遠面子,還讓他爹尋著沈未遠錯處不放弄得沈未遠身敗名裂連著整個沈府都遭殃的事更讓他得意,出門,誰遇著他都避著,何時被一個下人直視過?不過,當著沈月淺的面,有意想裝得大度,視而不見道,「小姐可是不方便?你家長輩既認識我表哥,論起來我們也算熟人了,看小姐年紀也就十三四歲,不知說親沒有……」

宋子御拉著他手臂的手鬆了松,若之前覺得劉書邦一無是處,問出這話后,宋子御對他稍微有所改觀。

周淳玉知曉兩人都是沖著沈月淺來的,冷笑了聲,「兩位少爺真是好教養,出門衝撞了人不避著反而恬不知恥地貼上去,看著光鮮亮麗,人模人樣,不料和街上的地痞子沒什麼區別……」

宋子御被說得面紅耳赤,一臉歉意地看著周淳玉,雖有兩年沒見,他是認識周淳玉的,「給周小姐添麻煩了,我這就帶他走。」作勢大力扯劉文邦的手臂,劉文邦吃軟不吃硬,來了氣,反拉著宋子御,餘光掃過周淳玉的臉頰后目光就直勾勾地盯著她,貪婪地吞了吞口水,色眯眯道,「不知這位小姐芳姓大名?我乃刑部侍郎劉海之子。」

余氏怒不可知,一時之間也不與他們客氣了,「玲霜,扶著你家小姐先回去,華容,你也扶著小姐先走。」

宋子御心裡難掩失望,目光隨著那抹粉色裙擺移動。

「來人,堵住了亭子,誰都不準走。」劉書邦愛美人可是出了名的,更是青樓的常客,之前他沒留意周淳玉是衣衫顏色太過素雅,自然先注意到粉色裝扮的沈月淺,只一眼就被余氏擋住了,心底遺憾,能有周淳玉也不錯,況且,目光上上下下估摸著,周淳玉的身子,摸起來手感必然十分好,縱橫青樓多年,女人如何逃不過他的眼,一看就是個處兒,胸大臀翹,光是想著,身子都軟了,現在離得近,還能聞到一陣若有似無的脂粉香,更讓他心馳神往了。

玲霜扶起沈月淺,心生惱意,住了兩年多從未遇到過輕薄之人,「小姐,我們走吧。」

現在的宋子御雖喜愛美色還不到沉迷的地步,也算得上風流俊俏儀錶堂堂,上輩子和他成親很長一段時間后他都未曾提出納妾,一切都是劉氏起的頭,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一個兩個的小妾往他房裡塞,漸漸,他不再滿足於府里,在外還養了幾個,說起來,上輩子她也稱得上毒婦了,先後杖斃了他身邊的四個人,兩個外室,兩個小妾。

「走吧。」聲音輕輕柔柔的,聽在人的耳朵里好似山間潺潺流淌的小溪,再次將劉書邦視線引了過來,猛地,推開他面前的大山去抓沈月淺的手,便是余氏也嚇了一跳,「你做什麼?」

沈月淺往身後退無可退往旁邊走,瘋著風吹起裙擺,被和大山推攘的劉書邦抓到,沈月淺身子被拉向大山,臉色已冷了下來,劉書邦握著那一撮裙擺更不肯鬆手,料子是上好的絲綢,觸感軟而滑,他更不會放手了,雖然他也想朝周淳玉撲去,可所有人都護這位護得緊,得不到的便是好的,他當然會抓著不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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