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勢洶洶的刺客揮刀大斬,看護宅院的將士不遑多讓。

雙方所使用的皆是大刀,鋒利強勁的刀刃交擊,灌足了力量,一著不慎,便是死無全屍。

五名刺客直奔正堂,本欲劫持陸明峰,再去尋朱峴,未料闖進來便見到了巨大的虎籠子,和籠子里驚懼朝牆裡挪動的朱峴。

屋內守衛不給這些刺客片刻喘息,揚刀朝他們砍去。

其餘人護著陸明峰和牧亭煜等人離開,一名守衛手忙腳亂的去開鎖。

朱峴心跳飛快,腦袋一片空無。

雖早已不止一次有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心理體驗,但從未如現在這般逼近和清晰。

眼看屋外又有人拚死衝來,陸明峰一把抽出身旁近衛的佩刀,跑向虎籠。

「陸大人!」牧亭煜驚道,伸手抓了個空。

朱峴手腳被縛,已極力躲在最裡面,陸明峰一把推開對不準鎖孔的守衛,手中大刀朝朱峴連刺五刀,三中二空,所中全在小腹。

朱峴瞪大眼睛,臟腑破裂湧上來的鮮血從他纏著白綾,無法發聲的唇中溢出。

陸明峰一把扔掉大刀,說道:「我們走!」

屋外一片激戰,院中鮮血如潑,腥氣大散,數名刺客沖入屋內,在同伴掩護下打開籠子。

朱峴癱靠在角落,艱難呼吸,鼻下好多血色泡沫,睜著眼睛看著衝進來的刺客們。

直到有人將他口中的白綾取下,他才好受許多。

一個高大的男人背起他,朝外面跑去,被擠壓的傷口鮮血狂涌,痛的他渾身是汗,一陣陣抽搐冷冽。

不知過去多久,時間像很快,又像很慢,迎面一陣寒風呼嘯襲來,帶來遠處女童清脆焦急的喚聲:「朱大人!」

將他救出來的幾名刺客停下腳步,背著他的那人直接將他扔在地上,像扔一個麻袋。

「站住!」宋傾堂見這幾人跑走,高聲吼道。

朱峴側卧在地上,翻身的力氣都沒了,殘喘著氣,虛望著身前長街。

幽暗的燈火里,女童狂奔而來,朱峴動了動手指,想去抓她。

「朱大人!」夏昭衣一把握住他冰冷的手,看向他被鮮血浸染成暗色的官袍。

朱峴握緊她的手,說不出話,眼神滿是絕望和害怕,眼淚和鮮血混成一片,身子劇烈的抽搐顫抖。

他張了張嘴,艱難的說道:「百……姓……」

夏昭衣眼淚奪眶。

宋傾堂和沈冽的手下終於跑來。

朱峴躺在地上,半個身子的鮮血,眼睛半睜,眸中再無半點神采。

·

京兆府的傾垮,和留守京城的宿衛京師們的離京,直接令整座京城徹底癱瘓。

沒有人看守了的城門,大量百姓外逃,無秩序的逃離造成數場可怕的踩踏,傷亡無人統計,幾座城門皆有大片淋漓血肉和屍塊。

出城后遇到的搶掠和打鬥事件變多,家族大的緊緊團結,人丁凋零的努力尋求同盟。

許多貪婪瘋狂的目光盯上那些馬車,一旦人群里有人站出來煽動,那些乘坐馬車之人所面臨的便不僅僅是滅頂之災,還有亡門絕戶之難。

除卻大量外逃的百姓,也有許多百姓選擇留在城裡。

有些人出於保守,不願離鄉背井,有些人害怕京城之外更為可怕,不敢輕易離去。

而京城也並未有多好,人去樓空的屋宅被人侵佔或縱火,那些帶不走的完好傢具被搬空。

皇宮自不必說,早已被成千上萬的人沖入進去。富貴人家也大量遭殃,那些王公將相的府宅,只有少數幾戶因為沒有更多精力去侵佔掠奪,而僥倖逃過一劫。

城中不論黑夜白天,隨處可見衝天之火,一些難以控制的火勢,摧枯拉朽般,吞沒數街屋宅。

東平學府後也有火光,火勢並不大,只有近處才可見。

夏昭衣坐在台階上,抬頭看著最上方的外焰,天幕澄澈碧藍,千里如洗。

李管事從外頭快步走來,在趙寧身旁低聲說道:「幾大城門都堵的厲害,堵到隔街去的都有,看情況,我們今晚出不去了。」

趙寧點頭,說道:「那便明日尋個人不多的城門。」

宋傾堂站在一旁,聞言皺眉。

他父親和東平學府的先生們是一併出城的,屬於最早的一批,已經是兩天前的事了。

這兩天因為城中還有天榮衛和燕雲衛方城衛的人在,他們並沒有立即離城和火化朱峴,所以拖到了今日。

按照如今這樣堵下去的情況,恐怕這一路都不會遇上了。

以及,歐陽將軍的那些兵馬,現在不知去了何處,會不會隨歐陽將軍回去北境呢。

沈冽那名手下這時也從外面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小包袱。

「阿梨姑娘。」手下輕聲說道,將小包袱放在夏昭衣身旁台階上。

「這是什麼?」宋傾堂說道。

「前天晚上闖入鎮國將軍府的那些黑衣人之物。」手下回道。

宋傾堂當即過去,伸手打開包袱。

夏昭衣回身看他。

包袱里有幾枚用粗布包裹的暗器,有一枚玉牌,兩個手絹,一隻鞋。

「都是死人身上的,」手下說道,「其中玉牌主人死在錢府的花舞閣,他負傷逃走,撐不住了死在那的,屍體未被人發現收走。」

「這隻鞋子……」宋傾堂說道。

「未燒透的半具屍體,鞋底綉有名字。」

宋傾堂抬起來,當真是有。

「李懷成。」宋傾堂說道。

趙寧眉頭輕皺,朝宋傾堂看去。

宋傾堂有所感,抬頭望她:「趙大娘子認識?」

「很耳熟,」趙寧說道,「但一時記不起在哪聽過。」 說來也巧,何望趁著隔壁村子有騾車去鎮上,順帶給何全捎了封信。這會兒正好往地里趕,碰巧就看到了王梁周調戲蘇文香這一幕,見此,何望哪裡會慣他脾氣,上去三兩下就將人打倒在地。

這邊的動靜自然引起村民的注意,有不少人沖著蘇文香指指點點。讓本就臉色蒼白的蘇文香,滿臉變得漲紅,低垂著頭,不敢去看那些人打量的目光,恨不能當時就死去。 閃婚總裁通靈妻 有時候人就是這樣,明明不是自己的錯,卻是滿張嘴也說不出心裡的苦楚。

倒是何望,挺身站在蘇文香身前,替她擋去所有人的打量目光。本想就這樣帶著蘇文香回田地里,沒成想王梁周確實不幹了!

「我當時為啥打扮的花枝招展,原來是認識了不知道從哪來的野男人!我呸,你們蘇家竟出些這男盜女娼的臭婊子!虧了我將你掃地出門,否則就你這淫蕩的婦人,早晚要丟了我王家的人!」

蘇文香早就羞的滿臉通紅,可心裡的怒火卻也是蹭蹭的往上長著。但她一向嘴笨,性子柔和,這會兒竟然是一句話,也無法反駁,只是急得兩眼淚花,恨不能就此一頭撞死在石頭上,也省得連累何望大哥。

何望本就氣性大,雖說如今年歲長了,可是真心實意和蘇家人相交!哪裡容得王梁周在這裡大放厥言!挽著袖子上前就要再揍他!

嘴裡還大聲的喝斥道:「你個不要臉的囊貨!自己在外頭勾搭小寡婦,還將自己的髮妻打得流產!為了那個風流小寡婦,竟然拋棄髮妻和女兒,高高興興的養著那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野種!你小子頭頂的綠草長的都比你人高了!還在那洋洋得意!還真是讓人佩服佩服!」

何望的話立馬引來周圍看熱鬧人的一番鬨笑!王梁周更是氣得臉發青!用手指著何望說了好幾個你字!

「咋滴?你還不信!不信你就回去問問你那個小寡婦媳婦!問問她過去的炕上睡過幾個男人?問問她生的那個娃娃是誰的種?估計連她自個兒都不知道吧!正好賴在你這個冤大頭身上!你這人還樂顛兒顛兒的接了!」

要說什麼消息傳的最快,當然就是誰家的漢子和誰家的媳婦,有點不清不楚的關係!而小寡婦的風流韻事,更使大家喜歡偷偷討論的。何氏過去是嫁到魏屯,男人不在了,自己獨居。她自己一個寡婦,雖說有繡花的手藝,也能種上一兩畝的田地,可何氏天天打扮的花枝招展,哪裡像是干粗活的?

周邊認識何氏的人可不在少數,立馬就有人捂嘴偷笑看向了王梁周的腦袋,好像那裡有一片綠油油的草地一般。

被人這樣打梁王梁周自然是心生不悅,對於何望說的話,他也心裡有了疑惑。尤其是他家的那個小丫頭,長的模樣雖說好,可卻不像他!何氏說那是隨了她這個當娘的!可如今想來,心裡的疑雲更加擴大。

這時也顧不上身上的疼痛,只是發狠地指著何望和蘇文香,撂下句狠話,匆匆忙忙地趕著騾車向家趕去。他今日告訴那賤蹄子串走親戚,他娘也不在家,他倒要回去看看,那賤蹄子究竟在家幹啥?

看著漸行漸遠的騾車,圍觀的人也覺得沒了好戲,一個個全都散開。

蘇文香緊了緊手裡的籃子,身體還有些僵硬,剛剛那些人打量的目光,讓她抬不起頭,好像是給三哥抹黑了!

「走吧,都等著吃飯呢!」何望順手就接過蘇文香手裡的籃子,也不提剛剛發生的事,就大步向前走去。他這樣子,反倒是讓蘇文香鬆了口氣。她不希望看到別人同情憐憫的目光,更不希望周圍的人受到他的連累!

快步跟上,遠遠就看到喜兒蹲在樹蔭地裏手里拿著個樹枝,看到他們來了,連忙上前迎過來。

蘇文香倒是想瞞著剛剛發生的事兒,可他也知道這事,沒兩天就得傳得滿村子人都知道,於是也就就把剛剛的事老老實實的交代了!也省的哥哥嫂子知道這事兒后再被氣著!

蘇老三一聽妹妹差點被王梁周那個畜牲欺負,氣就不打一處來,擼著袖子就要去找那個混蛋!木氏趕忙攔住,不是她不願意為妹妹出頭,實在是這事兒一鬧的太大!

畢竟這事不光彩,就怕不明所以的人亂嚼舌根,反倒是對文香的名聲有所妨礙,到時候王梁周在反咬一口,反倒都成了文香的錯處了!

「爹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可咱也得動動腦子!」三郎的話,反倒是讓蘇老三冷靜下來!

看向這個平日里不怎麼言語的兒子,蘇三郎清了清喉嚨,這才徐徐道來。

「這事壓根不用咱們出手!爹想想那合適是什麼身份?只要讓她前婆家去鬧騰,她的日子就不能好過了!」

這時大家才恍然,何氏過去嫁的可是魏屯的人,按照如今的情況,魏屯那邊被划作軍戶,有不少小夥子很難找媳婦,而何氏前夫那家子可是好幾個兄弟,過去不想養著她這個廢人,這才讓她自個兒自生自滅,可如今不一樣了,總不能看著他家後頭的兩個小子娶不上媳婦吧?

而何氏嫁給王梁周本就是偷偷摸摸的,擱著過去,那家人還真不會摻和著小寡婦現如今的生活,可如今情況不同,有著小寡婦,好歹能省下一筆彩禮錢,牽扯到自身的利益,人一般都會做出對自身有利的決定,那魏家的人會如何做,也就可想而知了!

喜兒倒是滿眼的驚喜,沒想到她哥還會有這樣的想法,還能想到這個層面。只是木氏卻是皺了眉頭,她並不希望自己的兒子過多的關注這些后宅之事,可又想起女兒說的,不能讓兒子做個不通俗事的書獃子,她這才壓下心頭的擔憂!

「就按三郎說的辦!」蘇老三一拍大腿,這事兒他還真就要這麼辦,一定要攪的王梁周一家不得安寧才行!

「行了,都趕緊吃吧!一會兒還得幹活,早些幹完,咱也早些去鎮上把鋪子開起來,省的和那些腌臢的人碰上!」木氏將籃子里的飯拿出分到個人手上,看了眼一聲不吭的蘇文香,看來晚上回去要好好和文香商量商量,可不能讓她將這事情坐在心裡! 穿越八零:掙錢全靠我 「這個名字雖不常見,但同名同姓的應也不少。」沈冽的手下說道。

趙寧點頭,伸出手來:「給我看看。」

宋傾堂將鞋子遞給她:「汗腳來著。」

趙寧停頓了下,沒有再接。

她垂眸打量,略作沉思后說道:「是趙卉她們的人。」

「誰?」宋傾堂不認識。

「確定嗎?」夏昭衣問道。

趙寧點頭:「確定。」

「是誰呀?」宋傾堂又問道。

「我同你細說,」趙寧說道,「你把鞋子放下。」

趙卉她們來京其實沒多久,但是那個陣勢,趙寧一眼便覺得不對勁。

大多數商賈之家,都比尋常百姓更怕死,他們比誰都擅長趨利避害,明哲保身,而這樣亂的京城形式,趙卉她們不僅有恃無恐,反而氣焰更囂張。

一個遠在萬里之外的湖州商賈,有什麼底氣在京城和她叫板?趙卉再潑辣兇狠,但能守住萬貫家財的人絕對不會沒腦子。

是靠山,而且是一個能壓得住她這個京城富豪的靠山。

加之趙卉口中來來回回皆圍繞糧草,衣物,兵器去打轉,對瓷器,金銀玉石反倒看的其次,趙寧心中已有猜測。

「叛軍,」宋傾堂說道,「但湖州那邊尚太平,會是哪支隊伍?」

趙寧搖頭,看向前方的大火:「他們為什麼要救朱大人?他們這一次的死傷並不少。」

「為了賣我們一個人情?」宋傾堂說道,看向夏昭衣。

確切來說,也許對方是想賣她一個人情。

「阿梨」二字,早已名揚天下,能以一人之力和李氏政權相抗的女童,哪個叛軍不想得到。

「成了,可以賣人情,」趙寧說道,「敗了,可以讓我們受挫,於他們而言,怎麼看都是一筆穩賺不賠的生意。」

「敗了,豈不是多了一個敵人?」李管事說道。

「那得看我們猜不猜得出他們是誰了,」趙寧看向被宋傾堂收起的鞋子,說道,「何況,我們和他們本就是敵非友。」

宋傾堂沉了口氣,將包袱收拾好,扔在一旁:「也談不上敵人,幫我們救人未成,怎麼著都不會成為敵人。」

趙寧點頭,沒再說話,看著漸漸變小的火堆,再看向身形單薄的女童。

這兩日,女童很少說話,多數時間守在冰窖外。

幽冷的地窟出口,她安靜坐在小板凳上,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認識她這麼久,從未見她悲傷成這樣。

「阿梨。」趙寧很輕的開口。

夏昭衣頓了下,回過頭來:「嗯。」

「你要隨我們一起離京嗎?」趙寧說道。

宋傾堂聞言,忙也抬眸朝夏昭衣看去。

「我要去找我師父。」夏昭衣說道。

宋傾堂皺眉,張了張唇瓣,又不知能說什麼。

「亂世了,」趙寧一笑,「不知下次再見會是什麼時候,我真想看著你長大,阿梨長大了,一定很漂亮。」

「好,」夏昭衣說道,「等我長大,我第一個就去找你。」

「我五十多歲了,再見面,不知會變成什麼樣。」

「世俗年歲和身體皮肉,何以能禁錮你,」夏昭衣很淺的莞爾,「你比我所見許多十七八歲的人還要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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