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呆立在一旁,時而舉刀欲上前,下一刻,眼中便閃過一絲掙扎,旋而又全身放鬆,長刀耷拉在低。

江遲心中猜測:「有心上前幫忙,卻怕打擾我?」

腦海里念頭一閃,江遲目光微動。

這時,藍衣青年已重新站起來,渾然不顧傷勢,不懼生死瘋狂撲殺,眨眼便至。

一陣巨力灌體,江遲微退,方向一轉,戰虎虛影光芒大放,一掌將藍衣青年擊飛。

擊飛的方向,正迎著蘇婉,飛速而去。

提起精神,時刻戒備,江遲不忘提醒道:「蘇婉,交給你!」

聞聲一驚,腥血之氣灌入鼻息,蘇婉哪裡遇過如此險境,剎時連刀都拿不穩,驚呼暴退,與倒飛的軀體擦肩而過。

蘇婉仍是驚魂未定,目露恐懼之色,連聲咳嗽,便見藍衣青年倒在樹下,正掙扎著起身,血紅的眼珠緊緊盯著她,如同噬人的猛虎。

身軀一顫,再也止不住心中驚恐的蘇婉,慌忙再拿起長刀,求助的眼神看向江遲。

不知為何,方才動作如奔雷迅捷的江遲,此刻竟延緩至極,而且,臉上不時浮現出蒼白之色。

「連江公子,都受傷了?」一念至此,蘇婉眸中充滿了無助與絕望,連他都受傷了,若她上前應戰,必敗無疑。

「蘇婉,提刀,殺!」

江遲虛弱的嗓音如同一道驚雷,瞬間在蘇婉腦海中炸開,她猛然驚覺,若連她都不敢迎戰,兩人都會葬身於此!

話音一落,藍衣青年如同瘋子,不顧傷勢,再起撲殺,他張開血盆大口,五指瞬時長出幾尺長的爪指,異常鋒利,目標只指蘇婉。

壓制心中恐懼,蘇婉嬌弱的身軀飛速往後退,卻看藍衣青年的醜陋面容不斷靠近,額間汗如雨下。

「初次遇敵,我還是指點幾番吧。」目光微動,江遲心念道。

藍衣青年的爪指,就要觸及蘇婉的剎那,江遲聲嘶力竭道:「格周身血害,第二式,橫!」

聞言,蘇婉如遭雷擊,頓時停下腳步,瞬息間,回憶起江遲所教的刀法。

隨著身體本能,將長刀平托,橫刀於胸前,迎著撲殺而至的藍衣瘋子,緊閉雙眼,運轉鍛體決,雙臂灌入巨力,猛然往前一推。

剎那間,一道無形刀氣,形如半月,直襲衝殺向前。

睜開眼,便見藍衣青年被格擋出十步之遠。

招式奏效,蘇婉心中更喜,眉宇間再無驚懼,隨著身體本能和直覺,無需江遲出言提點,竟朝著藍衣青年,奔殺而去。

「破面前虛妄,第一式,劈!」

行至敵人跟前,蘇婉面容上隱隱閃過興奮之色,長刀如霹靂劈落,激起一陣空氣爆鳴之聲,刀光如匹練,猛擊藍衣青年。 狄念揚唇道:「我現在不叫紅雁了,紅雁早已經死在了宗蜀,你可以叫我狄念。」

她淡淡說完,才繼續:

「李廣延生性多疑,他身邊很多東西都分了三六九等,而持每樣東西去找他的親信時所代表的意義也有所不同。」

「若是他寫了親筆信函,或是給了你身份玉佩,你前往城門四所調派京中四營之後,雷行等人便會聽你所言,在一定程度上護你周全,甚至聽你之命行事。」

「而這扳指,你拿著的確能夠見到雷行,只是卻也只是能夠見到而已。」

「李廣延這扳指的意義便代表他對你起疑,等你去了城門四所之後,雷行便會直接將你拿下,甚至將你看管起來。」

「你如果安安穩穩留在那裡便也罷了,一旦你有半點異動,或是有任何想要逃離京城、背主的念頭,他可以不必回稟李廣延,將你先行處置,事後不必擔責。」

狄念說完之後,看著他時眼中帶著三分憐憫。

「也就是說,你的命,李廣延早交給了別人。」

孔淮聽著狄念的話,臉上神色乍青乍白。

他是謀士,最通的便是陰謀算計的東西。

他這人惜命,早在之前李廣延下令截殺狄念,甚至不惜派人闖入狄家也要取狄念性命時,他就已經心生了退意。

這次宮中生亂,皇城之中必定亂成一團。

孔淮原本是想著去了京城四所,見了雷行跟他交代了李廣延的吩咐之後就想辦法離開皇城借而脫身,可沒想到李廣延卻是留了這麼一手。

孔淮根本就不知道這扳指所代表的含義,一旦他到時候流露出半點退卻之意,豈不就是羊入虎口,直接將自己的命葬送其中?甚至連死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孔淮臉上跟開了染坊似的,既惱李廣延從不信他,更怨恨他竟是將自己的命這麼容易就交給了別人處置。

狄念說道:「咱們這位主子啊,當真是心狠的很,論涼薄狠毒,這世間真是難以再找到能夠與他匹敵的。」

孔淮恨恨看著狄念,沉聲道:「你用不著說風涼話。」

狄念淡聲道:

「我有什麼好說風涼話的?論真起來,我比起你來更像是個笑話不是嗎?」

「我只是覺得咱們算是同病相憐,所以提醒你一句罷了。」

孔淮能當謀士,又怎麼可能是傻子,他抬頭說道:「你有這麼好心?」

他跟狄念雖然同效一主,可往日卻並沒有太多往來,而且李廣延心性狠毒,狄念比起他來也不遑多讓,畢竟這世上能夠將親生父親折磨而死,讓其死後都沒個全屍的女子,也沒有幾個了。

狄念迎著他的逼視,聳聳肩:「好吧,我沒有。」

孔淮被她的坦白弄的喉間一堵,原本想要諷刺她的話一時間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孔淮臉色沉了下來,直接道:「既然沒有,那你有事就直接說吧,你來找我到底想要幹什麼?」

狄念見他不願意兜圈子,笑了笑道:

「孔先生果然爽快。」

「我要你手中的扳指,代價是我送你安然離開皇城,給你一個能夠讓你擺脫李廣延的新身份。」

「以孔先生的聰明,只要離開了這南梁皇城,想要另擇他主,或找其他謀生,會是極為容易的事情。」 溫熱的腥血,點點滴落在蘇婉的臉上。

看著徒然被一刀兩斷的屍體,她步步後退,眸中驚懼之色更熾,一陣噁心之感湧上心頭,頭也不回捂著臉跑到樹下,「哇」地吐了出來。

這是她第一次殺人。

江遲沒有管她,快步趕上藍衣青年屍首處,有些哭笑不得。

他本打算,讓蘇婉稍微領會生死搏殺之艱,在她不支時出手相助,將藍衣青年擒下,留個活口,看能不能盤問出情報。

卻不曾想到,這丫頭修行不過數天,卻有極佳的戰鬥潛能,稍微克制恐懼,配合鍛體決對肉身的淬鍊,便能爆發出恐怖的戰力。

她就像是個天生的戰士。

或許蘇婉自己沒有察覺,但江遲方才卻看到,揮刀時,她眼中的狂熱和熾烈,與先前的怯弱判若兩人。

身為劍聖的傳人,她的路,還很長。

江遲能做的,唯有一路上,將自己對修行的理解傳給她。

不再去想蘇婉的事,江遲仔細查探屍首,只片刻,便皺起眉頭。

除了刀口的致命傷,在藍衣青年的腦後,還有一排淺淺的牙印,早已結了痂。

傷口處,一團團黑氣凝聚,竟在抽取生元,不斷吞噬壯大。

「這是……噬魂引?」可怖的念頭浮現,江遲心中忐忑。

噬魂引,先噬其魂,再引掠生機。

如同下蠱一般,先在人身上留下印記,印記不斷吞噬魂魄,滋養肉身,不出數日,便如行屍走肉,殘餘生物本能,不斷殺伐。

將死之時,印記抽去屍體內積累的生元,爾後破空而去,一身修為生元,為他人做了嫁衣。

這門秘法,多年前在北域遊歷時見過,是蠻族大祭司的絕技,用以鎮壓部落中反叛的青年。

此等秘法,出現在神州南域,若是傳揚出去,人人自危。

最讓江遲心驚的,吞噬生元的黑氣,並不是純凈的魔氣,而是沾染了一絲熟悉的魂魄之力。

這道魂魄之力的歸屬,正是召魂而來的紫芸。

難道,紫芸本就是北域魔門中人,慘死南域,僅僅貌似純良,便騙過了江遲?

思索片刻,便見藍衣青年血肉變得乾癟枯瘦,生元耗盡,腦後黑氣蠢蠢欲動,將欲破空而去。

目光微閃,江遲心念道:「魔氣蘊藏的能量不多,施術者應該不強!不如循著魔氣,一看究竟!」

魔氣眨眼間破空而去,江遲不能再等,縱身便躍至蘇婉身旁,攬其入懷,追著魔氣,身影飛速在林間穿梭。

面容峻冷,江遲心念道:「如果確是紫芸化魔,她是我放出來的,就由我親自送回去!」

江遲兩人剛離開不久,便有矍鑠老者出現,雙目四處張望,像是在找什麼的。

如果江遲還在這裡,必然會認出來,老者是學宮石長老。

很快,石長老便將目光定在藍衣青年的屍首上,急忙上前看了幾眼,便老淚縱橫,痛呼道:「是誰!!」

「誰殺了我的孫兒,我與你不共戴天!!」

石長老也是狠辣角色,收拾心情,抹去淚眼,便盯著那長長的刀痕,神色慍怒,目露殺機!

……

身周場景變換,蘇婉臉色蒼白,顯然是沒有緩過神來。

如今被江遲抱著,頭埋在他寬闊的胸膛上,竟有暖流涌過四肢百骸,蒼白的臉色重現嫣紅。

她的臉火辣辣地燙,回想起他為她講課,教她刀法的種種,一股羞意湧上心頭,直想一輩子都被這般抱著。

念頭一起,就想起了不知所蹤的啞女,如同一盆冷水潑落,心中熾熱瞬間冷卻,不敢再起他念。

目光鎖定著魔氣,江遲自然察覺不到蘇婉的心思。

如此追隨半個時辰,便見遠處消瘦的輪廓顯現,愈是靠近,江遲眼中,難以置信之色,便愈發濃烈。

這個人……是雷明軒?

「怎麼可能!」心頭一驚,江遲即可停下追趕的腳步,頓在密林深處,不敢作聲。

理應餵了紫雲電虎,死無全屍的雷明軒,如今竟明晃晃地站在烈日底下,讓他如何不驚!

事出反常必妖。

沒有把握的事,江遲很少做,此刻屏息凝神,仔細觀察一番,知己知彼,才是上策。

雷明軒此刻的容貌,已不似常人。

皮膚皆成深褐色,肌肉乾癟,依著骨骼只有淺淺的一層,暴突而出的眼珠,更是駭人萬分。

蘇婉蒙住雙眼不敢再看,雙手卻被江遲拿開,強迫她往下看。

再噁心,再可怕的事,也不能逃避,必須面對!

魔氣飄飛至雷明軒身前,主動鑽入他口鼻,頓時周身黑氣蒸騰,他露出極其舒坦的神色。

陰惻惻的笑聲,自他口中傳出:「紫芸,倒是謝謝你,給我送上如此美味!」

視線中,衣衫襤露的紫芸瞬間衝出,雙手成爪,帶著一身殺氣,向雷明軒攻去。

雷明軒不慌不亂,口中依舊傳出陰森的笑聲,五指平開,纏著極細的絲線,每一根,都勾連著紫芸。

指爪觸及的剎那,雷明軒五指舞動,便似提線木偶一般,紫芸的攻擊頃刻間化為無形,甚至還受他的操縱,走著扭曲的舞步。

「是他控制住紫芸,讓她襲擊他人,種下噬魂引?」江遲目光連閃,腦海中念頭百轉,評估著雷明軒的實力。

紫芸柔美的面容上,浮現出絕望無助之色。

雷明軒饒有興緻地看著,輕笑道:「沒想到吧,你夥同那江遲,非但沒把小爺殺了,還送了我一場大機緣!」

冷哼一聲,紫芸雖受他控制,卻不想與他多言。

「妓家子罷了,還挺有骨氣!!」

莫名火起,雷明軒上前,雷霆一掌,將紫芸的臉打成碎紙,寒聲道:「你老實說,江遲那廢物躲在哪裡?」

天地靈氣一盪,散落的碎紙頃刻間匯合,再度化為紫芸的臉,蒼白到極點。

嬌軀一顫,哪怕心中懼怕,紫芸卻冷哼一聲,依舊不作言語。

見此,雷明軒更是急火攻心,冷笑著,出言威脅道:「老實說了,我還放你一條生路……否則,就算你成了紙人,我也不介意,將你送給販夫走卒!」

似是勾起可怖的回憶,紫芸再也綳不住精神,神色劇變,身軀無力自解,無數碎紙飄落在地!

這是魂魄自解之象!

聞此言,江遲再也按捺不住怒火。

本想著摸清雷明軒實力,再出現迎戰,但是現在,已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紫芸便會因為魂魄自解,永遠無法魂歸冥府,輪迴轉世! 南梁的戰事來的突如其然。

李廣延被困宮中,忙於應付宗室里那些人的詰問,又要安撫朝中那些大臣,一邊又被因為傷及了桑榭之後心有不安整日惶惶的獻王一直要求留在宮中。

等到豐陽宮那位好不容自昏迷中「脫險醒來」,李廣延還來不及鬆一口氣,邊境的消息就直接將他打懵在原地。

李廣延剛想要了解前因後果,可還不等他聞訊,原本惶惶不安的獻王就突然朝他發難,只因他私自調動邊境大軍,進宮大燕安俞關,還私下命令京郊四營之人私自入京,並讓戍衛營統領雷行前往刺殺大將軍左益和丞相狄溯,意圖帶兵圍宮造反,被人擒獲當場。

雷行手裡握著李廣延親筆信函,和他貼身信物,辯無可辯。

李廣延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從原本高高在上,眼見著獻王登基之後便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儲君人選,直接變成了貪圖女色、禍亂南梁的罪人。

這變故讓得所有人都是措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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