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曆的話雖然說得漂亮,可並不代表雍正就聽不出這其中的深意,只是他到底也不是時時刻刻都將心思掛在了乾西二所的那些個女人身上,加上弘曆又句句話沒離了朝政,便以爲對方是想趁機給高斌謀一兩分臉面,最多順帶着讓高氏水漲船高一把……雍正心裏冷哼一聲,但有一句說一句,且不說高氏一門究竟如何,高斌卻也算是個有幾分真本事,能夠爲上頭分憂的,而此外,再加上他並不想在這般沒什麼大妨礙的事兒上,掃自家兒子的面子,斟酌了一二,便準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應下來。

“嗯,倒也罷……”

“不若藉此超拔高氏爲側福晉……”

可就在他話剛出口,還沒說全兒的時候,弘曆卻也幾乎是同時將隱忍了半晌的心思脫口而出了來,生生的止住了他的話頭,讓他猛然瞪大了眼睛,臉色更是跟着一變——

什麼?居然不是想擡舉高斌,而是想超拔高氏?還是側福晉?!

在這般與所想大有出入,且還戳到了他對於弘曆最忌諱的這一點的兩兩相加之下,雍正只覺得被氣得胸口發疼……這小子沒在先前的事兒上得一絲半點的教訓也就罷了,不對那起子人做應當的處罰也不提了,可這才過了多久,竟然異想天開的準備這樣擡舉那奴才?這小子是忘記了自己先前的發作,還是壓根沒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皇阿瑪……”

打斷皇帝說話,這是犯了大忌諱,就是作爲兒子,並不與其他人一樣,弘曆卻也不由得猛然收了話,與此同時,更是連忙將頭垂了下來,以示恭敬,如此,他便並未看到雍正那黑得彷彿能滴得出墨的面色,加上先前接二連三的得了雍正的讚賞,以及剛剛對方話裏透出的應允之意,更是讓他將平日裏在自家老爺子面前端着的謹慎拋到了九霄雲外,張口便又準備朝雍正的肺管子戳去——

“夠了!”

當皇帝的除卻把不住皇權,性子軟弱到無能的那些之外,就沒有幾個是好性兒的,而雍正早先時候雖然是在聖祖爺的眼皮子底下,生生把性子磨平了幾分,可自從登基,壓平了底下人之後,卻再沒人敢逆其鋒,原先喜怒不定的性子自然也就跟着顯了出來,此外,他自覺對弘曆已經忍讓得夠多,可這小子卻幾次三番的蹬鼻子上臉……是可忍孰不可忍,雍正徹底火了。

“你個混賬東西,你是想活活氣死朕才甘心?”

“……皇阿瑪?!”

“你給朕滾出……”

雍正看到弘曆那副恍然不覺自個兒錯在哪裏的模樣,只覺得怒上加怒,連帶着心窩子都疼了起來,眼前更是緊接着一黑,竟是話都沒說全兒,就陡然的失去了意識——

“爺,您這,這到底是怎麼了?”

雍正不是不知道應該聽御醫的話,不能夠再輕易動怒,可是隻要一閉上眼,就忍不住想起先前弘曆的那副混賬樣子,直到一陣花盆底鞋的聲音從遠到近的急促而來,他才重嘆一聲,疲憊的睜開了眼——

“皇后,老四,咳咳……朕不能再放任他如此下去了,不然這大清非得亡在他手裏!”

絕壁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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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宮裏沒幾個人能睡得安穩。

景嫺這兒的乾西二所裏頭,雖然因着富察格格突發病症,鬧了個人仰馬翻,可是隻要上頭還有穩得住的人,就不至於全然的亂了套去……宣過太醫,安撫好跟着裹亂的永璜,且給底下伺候的人提了醒之後,富察格格的情況雖然仍是不好,卻到底暫且安穩了下來。

拖着疲憊的身子回到自個兒的院子之中,景嫺算是終於得了點功夫,喘上了半口氣,可隨着時間的推移,見到不但皇后那頭沒像平時有個什麼事的時候一般,給自己帶來半點信兒,就是弘曆也始終沒見回來,還沒來得及吞進肚子裏的心便又不由的提了起來——

難道那廝真的惹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這倒不是說景嫺喜歡將凡事往壞處想,只是依着弘曆那三兩不着調的性子,加上眼下里這越發緊張的情形,卻實在是讓人不放心……雖然如今在雍正的眼皮子底下,除卻讓自家阿瑪兄弟本分做事之外,她並不敢將手伸到前頭去,可是在皇后透出的幾分口風之下,卻也到底知曉個一兩分,心知眼下里宗室裏頭太平得很,壓根就沒有什麼能讓那廝去衝撞老爺子的事兒,而政務上頭,眼前也獨獨只有古州苗變這麼個大事,且不說那廝在老爺子手把手的提點下,前朝之事還算是拎得清,而就是退一萬步來說,對於這麼個叛亂的事兒,弘曆也實在沒必要去惹老爺子不快不是?

景嫺皺着眉,心思轉得飛快。

她雖然不像瞭解弘曆那般,對雍正的性子也很是拿得準,可是到底是二世爲人,先前幾十年的日子也不是吃乾飯的,而就是退一萬步來說,作爲一個從小養在深閨,後又居於深宮之中的女人,她於朝政之上,並不會有什麼過多的見解,但該通透該長進該留心的地方卻是一點都不會少,更不用說這現如今的上上下下的事兒都與她的切身利益半點離不開去,本就讓她留了心眼,在皇后的點撥之下沒少琢磨雍正的心思——

老爺子性子是有些刻薄無情,在許多事上頭都睚眥必報不錯,而該有的帝王的多疑不比旁人少,犯了忌諱發作起來很是不留情面也不錯,可是有一句說一句,就是再對於拆自己臺的人從不心慈手軟,再將事事愛跟自己對着幹的政敵痛下狠手,逼入絕境,面對起被劃入了自個兒陣營之中的人,卻還是事事留有餘地,且考慮得很是周詳仔細的……更不要說對自個兒膝下那獨獨幾個活到成年的兒子。

可若不是因着朝政大事,那又到底是什麼惹得老爺子如此這般呢?

遠的不說,無論是比起心裏眼裏都只有孝獻皇后生的皇四子,壓根不曾對其他兒子分出一絲關注的順治,亦或是相較於兒子多得是,且個個本事能耐不小,除卻耗費了最多心思教養,感情不一般的太子之外,皆可以撒開手可勁折騰的康熙,雍正算對兒子很是寬容的了——

先頭的弘時雖然最後沒能落得個什麼好下場,可到底也是因爲跟八爺黨交好,觸到了雍正最爲忌諱的逆鱗,且確實生出了旁的心思,才讓老爺子狠了心下了死手,但對於弘曆弘晝……後者雖然存了明哲保身的心思,纔會故意爲之的一再荒唐下去,可是有一句說一句,若不是老爺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憑着他那凡事愛較真的性子,也早就足夠讓弘晝死上幾十次了,而屢次在女人上面昏了頭,公然打了老爺子臉的弘曆就更不用說。

嗯?在女人上面昏了頭?

景嫺不是不知道弘曆那廝最爲拎不清的地方就在這女色上頭,只是不說弘曆會不會真的沒眼色到這般程度,瞅着如今面上尚算風平浪靜,就想又折騰出個什麼熱鬧,讓底下人看了皇家的笑話去,就憑着先前那一茬接着一茬兒的幺蛾子,老爺子都是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並未直接發作出來,慣性思維之下,景嫺便一開始就沒往這上頭想……可是一旦這樣的念頭冒了出來,連帶着想到弘曆那廝的劣根性,她卻又開始有些不確定了。

是富察明玉?富察格格?還是蘇氏?

想到眼前這般讓前朝後宮跟着不穩的大亂子,由頭極有可能是出在自己正掌管着的後院之中,景嫺坐不住了,心思便跟着轉得空前的快了起來——

富察明玉這些年雖然瞧着收斂了許多,失了掌家的大權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快,似乎是將所有心思都投注在了一雙兒女之上,可是爲女則弱,爲母則強,要說她心裏真的就沒了別的什麼小九九,景嫺卻是一萬個都不相信……只是話又說話來,如今她雖然不得勢,可到底還坐在嫡福晉的位子之上,且膝下還有着依仗,富察家更是一日比一日爭氣,再加上其本身也不是個蠢人,又何必在這個時候去惹上頭的惦記?安安分分的撐過眼下的多事之秋,還愁圖不來來日更大的尊榮?

而富察格格雖然心思也不小,怕一早就生出了什麼大的所圖,憑着她如今那不上不下的位分,也很是有着謀劃的餘地,可是且不說她在這乾西二所裏頭,原本就不算得寵的,就是後來開了點竅,懂得如何去討好弘曆,安撫着住這位的心,卻到底比不得其他漢女,再加上自生產之後,她的身子就差了起來,起先更是鬧得差點就要不好……她不加緊穩下神來養好身子也就罷了,難道還至於要趕在這會兒去鬧出什麼幺蛾子,反惹一身騷?

至於蘇氏,她如今雖然也生下了兒子,身份跟着水漲船高,可到底比不得皆出身於滿軍旗,有一爭之地的前二者,且永璋既不算嫡又不是長,就是大清至今不是沒有過漢軍旗出身的阿哥繼承大統,但暫且不說永璜和永璉如今還身子骨甚是康健,且很得弘曆的喜愛,也不說她孃家夠不夠得上以從龍之功跟着入關的佟家……就憑着永璋出生至今才幾個月的功夫,腳跟子還沒站穩,壓根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生出什麼變數,景嫺也不認爲後來位至皇貴妃位的蘇氏能蠢到這個份上。

等等,皇貴妃?

想到這幾個字,景嫺不由得渾身一震,陡然間想起來另外一個在乾隆朝得盡了風光,卻因着先前吃的排頭而沉寂了良久,險些被她拋在了腦後的慧賢皇貴妃高氏——

這乾西二所,乃至於紫禁城中,雖然在她的刻意爲之之下,實際上的局勢早就與上一世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可是這面上,卻仍是莫名其妙的又轉回了原先的軌跡,比如生而幼殤的二格格,比如富察明玉被傷了身子,而若是一定要說出有個什麼不一樣,那就是在這個兒進門之時就應該被超拔爲側福晉的高氏,如今還只是個沒名沒分的使女……好像最近弘曆在她那兒歇的挺多的?

“主子,出事了!”

景嫺覺得自己彷彿是終於摸到了點子邊,可還沒等她來得及仔細琢磨,順帶着想想眼下這爛攤子要怎麼收拾的時候,外頭的燈卻是一盞接着一盞的亮了起來,而本就因着她在牀上輾轉反側,半天不得入眠,從而睡在外屋也沒敢闔眼的容嬤嬤,更是隻披了件外衣就匆匆忙忙的走了進來——

“富察格格那兒又發作起來了!”

“什麼?!”

景嫺雖然是打心眼裏不待見這個沒少給自己找麻煩的富察格格,可是不說她如今正是掌管着這乾西二所裏頭上上下下的大小之事,於公於私總不能讓人得了話柄去,就是退一萬步,這宮裏沒有哪個是不知道富察格格自有孕以來,身子就很是不穩,要不是一直拿好藥好物供着養着,怕是一早就胎兒不保,而後來雖然生產得尚算順利,卻又先是被驚了胎,後因着二格格夭折大受打擊,心裏存了疙瘩,月子坐得也就不穩,身子更是自然就跟着一蹶不振起來……但就憑着眼下里前朝後宮裏的這般亂騰勁兒,且自家爺們兒又被捲入了其中,保不準要吃一頓排頭,景嫺就很是不願意再在這檔口上鬧出什麼幺蛾子。

身隨心動,景嫺飛快的起身——

“太醫那兒怎麼說?”

“說是富察格格鬱結於心,氣血不暢已久,且有孕之時就……月中更是坐下了病根,若是早些時候倒或許還有一兩分轉機,可到了眼下,怕是藥石無用了!”

“藥石無用?!”

景嫺被驚得一踉蹌,被容嬤嬤眼疾手快的一抓,纔沒眼前一黑的栽了下去,可到了這會兒,她也沒那個勞什子功夫去喘一口氣——

“先前劉太醫不還說穩住了麼?怎麼這會竟變成這樣了?”

“這……”

“旁的我也不管了,只是怎麼的也不能然後她死在當下!”景嫺心裏發了狠,臉色很是難看,“遠的也就罷了,只是不管他用盡什麼法子,一定要讓富察格格撐過這一陣兒……”

“是,是……奴才醒得!”

容嬤嬤被景嫺陡轉的語氣給嚇了一跳,可這麼些年在李嬤嬤耳濡目染的影響下,她到底也不似剛入宮時候那般一根腸子通到底,眼珠子一轉,就極快領會過神來……若是主子爺那兒真出了什麼大事,自個兒這頭萬一再鬧騰出什麼,且不說旁的什麼,這不是上趕着添晦氣?

容嬤嬤神色一凜,轉過身就準備朝門外走,可還沒等她腳跨過門檻,卻只見到神色更爲慌張的李嬤嬤迎面走來——

“皇上那兒剛剛下令傳召張廷玉大人、鄂爾泰大人並履親王及莊親王即刻覲見,而皇后娘娘一直在養心殿至今都沒出來,方纔奴才路過三所的時候更是見到五爺也急匆匆的趕了過去……怕,怕是要變天了!”

萬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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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爲子不應論其父,可以前,朕卻也曾在心裏底覺得皇阿瑪在立儲一事上失了以往的精明,鬧得咱們兄弟幾人爲這個位子鬥得你死我活……只是,只是朕萬沒有想到,到了朕這兒,會更,咳咳,更加失算……”

“朕自問雖然不算這天下間頂好的阿瑪,可是該花的心思,卻從未少花過半點……但是朕明明怕他們重蹈朕當年的覆轍,鬧得兄弟不和,禍起蕭牆,向來就將一碗水端平,從沒有爲了捧這個就踩那個,可爲什麼老三後來會那般?朕雖然不指望他們能夠像朕的那些個兄弟那般,個個皆能耐,卻也希望他們都能成人成才,不要變成國之蛀蟲,沒少下過功夫教養他們,可爲什麼會一個不着調過一個?怕弘曆走上當年太子爺的老路,把性子生生的給慣歪了,朕就是再屬意他,卻也從沒對他放鬆過半點要求,反而越發的嚴苛……可爲什麼臨到了了,他會變成如今這幅樣子?”

“朕真是想不明白,老四以往瞧着也是個好的,政務上處理得頭頭是道,品性也很是端正,只是怎麼就越大越不中用了呢?耳根子軟也就算了,偏聽偏信也罷了,可在女色上頭爲什麼,爲什麼……”

“或許也是朕思慮不周,想着認定了他,且又有弘時的例子擺在前頭,爲了日後的安定,便一早就絕了老五的指望,給他指了門比起富察家差了太多的吳扎庫氏做嫡福晉,卻怎麼都沒有想到老四會不爭氣至如斯……若是朕還能撐個幾年,重新理一理這局勢倒也不怕,可眼下里,且不說老五面上那些個荒唐事,單論熹妃背後的鈕祜祿家和富察家的勢力,怕日後惹得他忌憚,鬧得兄弟鬩牆,朝綱大亂……卻也只有,只能指着弘曆了……”

“皇后,你,你我夫妻數十載,共過風雨,同過富貴,相敬如賓至如今這知天命之年,若說十三弟去了之後,這世上還有什麼人是值得讓朕全心信任的,那便,便獨獨只剩你一人了,是以,朕雖然知道你辛苦了這麼些年,理當是該享福的時候,卻也不得不將這上上下下的重擔託付於你……你一定要切記,切記不能讓弘曆毀壞了祖宗基業,讓朕無顏,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正如同先前雍正從未見過皇后那憔悴虛弱的一面那般,她也從未見過向來朝綱獨攬,通身威嚴的雍正的這幅模樣,聽着耳邊這伴隨着咳嗽聲而來的句句言辭,皇后只覺得心裏分外難受……她是曾算計過雍正不錯,爲了日後尊榮沒少動過心思也不錯,可這並不代表她就希望這陪伴了自己幾十載,爲自己遮住了頭頂上方一切風雨的人,就此撒手而去。請記住本站的網址:冠華居小說網。

回想起記憶已稍顯久遠,尚在雍王府之時的日子,回想起過往的榮辱與共,相互扶持,皇后的眼睛有些溼潤,張嘴就想要說什麼,可即便心中有着說不完的千言萬語,但臨到了嘴邊,卻又吐不出一個字,只能徒看着對方說完這些之後,輕輕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而還沒等她被那略帶寒意的溫度給拉回思緒,對方卻復又疲憊的閉上了雙眼——

“皇上年事雖不算高,一向以來,身子也尚算康健,可畢竟這麼多年來不輟一日的勤勉於政,每日不過兩個時辰的安寢,到底是對身子十分不利,再加上先前怡賢親王去世的時候,皇上曾大悸病倒,後還沒養好身子,就又開始忙於前朝之事,加重了病根,如此之下,若是一直悉心調養,不氣不怒,安心休息,倒或許還能……但眼下里皇上爲着政務本就已經接連操勞了許多日,犯了忌諱不說,還傷到了心脾,以至虛火大盛,而雖是因着一直不曾斷過的藥膳湯藥,起先暫且沒有發作出來,可在今個兒這大急大怒之下,卻是竟惹得先前的病根子盡數發了出來,怕,怕是……奴才無用,求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本還懷着一絲希望,希望能夠像出巡塞外的得了痢疾,太醫都說聽天命,盡人事的那一回,亦或是先前十三弟沒了,病得幾乎起不得身的那會兒,最後終是轉危爲安求,可是聽到侍奉了雍正十幾年,醫術最是高明的鄧御醫,說出了這幾乎等於是宣告無力迴天一般的言辭,心中的希望卻瞬間被粉碎成了絕望,腳下更是跟着一踉蹌——

“主子!”

自家人知自家事。

無論是九五之尊,亦或是普通黎民百姓,都鮮少會不去期盼長命百歲,得盡世間榮祿壽全,雍正自然也不例外,可是這皇帝脈案雖然是最高的機密之一,除卻近身侍奉地位御醫外人均是不知內情,或是明明知道,卻仍是報喜不報憂,滿嘴奉承的好聽話兒……但這並不代表雍正對於自個兒的身子究竟如何,會心裏沒有一點分數。

獨寵火爆妻 聽着耳邊傳來的熟悉且恭敬的請安之聲,雍正知道有些事不能一拖再拖,終拖成禍,心裏有了最後的決斷,喟嘆一聲後,便跟着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都起來吧。”

張廷玉和鄂爾泰雖然皆爲雍正的心腹大臣,官至保和殿大學士,可且不說雍正此人最是忌諱朝臣抱成一團,底下人皆是心有分寸,壓根就不敢私交過密,就是因着其二人分別爲一漢一滿,一文一武,這立場便大一開始就不站在一條線上,而立場不同,利益不同,二人關係自然就不會好到哪裏去……可是面對起這前朝後宮都少不得要掀起大風浪的情形,以及感受到眼前這緊張到如斯的氣氛,他們卻是甚是難得的飛快交換了個眼神,然後又有志一同的垂下頭,只作恭敬狀,全然不冒頭。

而相比張廷玉和鄂爾泰的警覺,位置站得稍稍靠前的允祿和允裪,心裏也沒少在打小九九,只是比起在雍正元年被封爲履郡王,後來卻因事被一降再降貶成固山貝子,可在前幾日又莫名其妙的被一道旨意晉封爲親王銜,這會兒還有些摸不着頭腦的允裪而言,一直就受到雍正重用的允祿顯然更爲看得清門道,自然知道這會兒就是愛新覺羅家的爺們兒,也絕對不是什麼說話冒尖的好時候……不着痕跡的捅了捅自家十二哥的胳膊肘子,示意其噤聲閉嘴之後,便杵在一旁專心當起了佈景板。

至於離雍正距離最近的弘曆弘晝,他們不僅不像如今早已是高官滿門,又手握重權張廷玉鄂爾泰二人,只要沒突然哪根筋不對,鬧出什麼違逆謀反的事兒,全聽上頭安排便罷;亦不似在宗室之中甚是有點子威望,又佔着自家叔父名頭的允裪允祿二人,就是什麼事兒都不做,也能夠舒坦一世,壓根不需要多算計什麼……如今他們倆皆未封爵,又都居於宮中,就是再是知道自己比起弘曆沒一點勝算,卻也不影響這會兒弘晝的心思上下不停的翻騰開來,至於早就作爲儲君內定人選的弘曆就更不用說。

雍正不是沒將這些個人的反應看在眼裏,盡入心中,也不是不知道他們各自的小心思,可是身子骨使不上勁,便讓他沒了再多做彎饒的力氣,沉吟片刻,就自顧自的說了起來——

“朕蒙皇考聖祖仁皇帝爲宗社臣民計,慎選於諸子之中,承嗣大統,榮登大寶,夙夜憂勤,深恐不克皇考之遺命……惟仰體聖祖之心以爲心,仰法聖祖之政以爲政,勤求治理,撫育烝黎,無一事不竭其周詳,無一時不深其袛敬。”

“十三年來,朕竭慮殫心,朝乾夕惕,勵精政治,不憚辛勤,訓誡臣工,不辭諄復……雖未能全如期望,而庶政漸已肅清,人心漸臻良善,臣民遍德,遐邇恬熙,大有頻書,嘉祥疊見。”

“朕秉此至誠之心,孜孜罔釋,雖至勞至苦,不敢一息自怠,方翼圖安保泰,久道化成……而今,朕躬不豫,奄棄臣民,在朕身本無生,去來一如,但皇考聖祖仁皇帝託付之重,至今雖可自信無負,而志願未竟,不無遺憾。”

“皇四子弘曆,秉性仁慈,居心孝友,聖祖皇考於諸孫之中,最爲鍾愛,撫養宮中,恩逾常格,雍正元年朕於乾清宮召諸王、滿漢大臣入見,面諭以建儲一事,親書諭旨,加以密封,收藏於乾清宮最高之處,即立弘曆爲皇太子之旨也……今既遭大事,著繼朕登極,即皇帝位。”

“自今以後,實願內外親賢股肱大臣,念朕朝乾夕惕之苦衷,仰答皇考聖祖仁皇帝利益社稷之誠念,各秉忠良,屏除恩怨,一心一德,仍如朕在位之時,共相輔佐,俾皇太子弘曆成一代之令主,則朕託付得人,追隨列祖皇考在天之靈,亦可不愧不怍也。”

“五子弘晝與四子弘曆同氣至親,實爲一體,尤當誠心友愛,休慼相關,今封爲和碩和親王,世襲罔替三代,若無大事,後代子孫不可隨意拂之;莊親王心地醇良,和平謹慎,但遇事少擔當,然必不至於錯誤。履親王至性忠直,才識俱優,實國家有用之才,但遇事少敬謹,倘遇大事,諸王大臣當體之。大學士張廷玉器量純全,抒誠供職,乃大臣中第一宣力者;大學士鄂爾泰志秉忠貞,才優經濟,安民察吏,綏靖邊疆,洵爲不世出之明臣,此二人者,朕可保其始終不渝。莊將來二臣着配享太廟,以昭恩禮。”

此言一出,殿中之人心思皆異,可還沒等他們再撥一撥心中的小算盤,也沒等弘晝心裏一黯,弘曆心中狂喜,雍正卻又大喘氣的再度出聲——

“然太祖、太宗創垂基業,所關至重,朕亦不敢單專,四子弘曆遇事甚少,朕心更是難慰……如此,特命和親王弘晝、莊親王允祿、履親王允裪及大學士張廷玉鄂爾泰爲顧命大臣,共輔朝綱,不得委用宦寺,不得聽信後宮,若有亂國違矩之事,可請出祖宗家法,以朕之密旨策天子。”

“此外,即遵典制,以啓祥宮皇后烏拉那拉氏爲母后皇太后,其位最尊,景仁宮熹妃鈕祜祿氏爲聖母皇太后,其位次之,萬不可亂其先後,而二十七日除 50弘曆的左性

家不可一日無主,國不可一日無君。

老爺子龍御歸天,這無論是於國於民都是一件頂天大的大事,可是在這上至皇家下至民間皆服於國喪的同時,除了大行皇帝身後的諸多事宜之外,新君登基等事項卻也馬不停蹄的被提上了章程——

比起雍正撐着最後一口氣,對心腹大臣以及自家兄弟那直白又推心的言辭,正式發下的明詔顯然要官方且精簡得多,只是即便如此,底下人面上也依照聖訓皆是一副恭敬的模樣,卻並不代表他們就都是傻子。

先是宗室王爺並位居大學士的張廷玉鄂爾泰二人,被連夜宣召入宮,久久不見其出,後又封閉了九門,連帶着宮中禁軍並步軍營也跟着有了動靜,在這般一系列動作之下,只要腦子長在脖子上的,就沒有哪個會不明白這是要變天了,自然是半點都不敢錯開神去,心裏眼裏更是抖有志一同的緊盯着紫禁城之中的動靜……見到老爺子所下發的明詔並不僅僅是遵循一貫的舊例,來來去去只那麼幾句套話,反而語焉不詳之處頗多,心裏哪能會沒有一點計較?

如此,就是雍正裏裏外外上上下下皆考慮得周詳,該留的後手也一個不少,但無論是前朝亦或是後宮,卻仍然是攪起了一波又一波的風浪——

而首當其衝的便是以新君而立的弘曆。

按理來說,如今他雖然還並未行登基大典,正式登上皇帝的寶座,可有着那板上釘釘的傳位詔書,以及下發到各省各地的明詔,他都理應是這天下最爲尊貴的人,再無人敢逆其鋒……只是不說他,就是猛然被天下掉下來的大餡餅給砸中的弘晝等人,卻也是怎麼都沒想到,老爺子竟是會在臨終之前還玩出這樣一手。

真真是打臉打得生疼!

從太祖太宗那會兒至今,大清並不是沒有過設輔政大臣,共襄政務的先例——稍微遠一點兒的,有在世祖朝前期獨攬朝綱,位居叔父攝政王的多爾袞,而近一點兒的,也有聖祖朝初期的索尼等四大輔臣……可是有一句說一句,世祖聖祖繼位之時纔多大年歲,如今的弘曆又是什麼年歲?二者能夠相提並論?

更何況,入關至今,大清連百年都還不到,多爾袞和鰲拜的教訓也還在眼前,老爺子向來就是個極爲精明的,絕不會不知道一個沒弄好便會掀起一場大風浪,可是臨到了了,卻竟是寧願花心思在宗室和權臣之中各選其二,做一番平衡,也始終未打消這番念頭,很是堅定的立下了輔臣顧命大臣……其中種種,就是個傻子也知道這是老爺子不放心新主子了。

弘曆心裏很是憋屈。

身爲皇家人,身在這權力的漩渦之中,從小摸爬着長大,見多了跟紅頂白,看多了污糟算計,渴望權力早就成了一種本能,再加上做了這麼多年的二把手,看着那僅有一步之遙的皇帝寶座,就是再有着聖祖太子爺的教訓,就是再知道自己應該謹小慎微,聽着底下人那句句阿諛奉承的費心討好,以及無論前朝亦或是後宮之中,他人多是在他面前伏小作低的模樣,弘曆那本就不算堅定的心智,自然也就跟着活絡了起來——

看着自家皇阿瑪的身子快速的衰敗下來,最後在自己眼前駕崩,弘曆有身爲人子的傷心,可是再怎麼着,卻又到底都比不上他那打心眼裏盼了這麼久的天子之位……即便因着雍正的臨終遺訓,明裏暗裏的削弱了自己的權柄,可是他到底是被雍正壓制了這麼多年,平日裏就沒少擔心吃了排頭去,如此,比起眼下里終於一朝揚眉吐氣,翻身做主,便實在是不值一提。

反正哪朝哪代能沒得幾個權臣?就是皇阿瑪繼位的時候不也有着隆科多和年羹堯?來日方長,自己得了權勢還怕壓不住他們?

只是弘曆雖然想方設法的寬着自己的心,可該存的疙瘩卻是半分都沒有少。

看着以往只能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全然一副無心朝政的弘晝,如今也得了實權,有了不少人在眼前奉承討好,弘曆陡然的有些不悅——

皇阿瑪,您就這般不待見兒子,竟是要處處要與兒子爲難?

跪在乾清宮中,看着眼前雍正的靈柩,以及聽着不絕於耳的哭聲,弘曆面上一片恭敬,但低垂着的眼眸之中卻是飛快的閃過了一絲不甘——

“姑爸爸那兒可好點了?”

皇后雖然有自己的小心思,爲着日後着想也沒少跟景嫺一起扒拉着套兒算計雍正弘曆兩父子,可是這並不代表她就會樂見於這個與自己同舟共濟幾十載,方纔還拉着自己的手句句推心置腹的人,就這樣快的撒手而去……

想到雍正臨終之前,爲自己將諸事安排得極爲妥當,皇后心裏很是難受,往乾清宮跑得便很是勤快,哭起靈來更是發自於真心,有感於銘內,如此,再加上近日來裏頭越發的悶熱起來,且她自個兒也是上了年紀的人,一來二去之下,身子骨自然就有些頂不住了。

景嫺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可且不說眼前的事兒一茬連着一茬兒,讓她有些□乏術,壓根不能像上回兒那般將心思全然系在啓祥宮上,就憑着眼下里老爺子剛剛駕崩,宮中氣氛很是緊張凝滯,她也不敢在這個當口兒上出去裹亂,更別說還得跟着大流一日到頭的紮在乾清宮之中……只是她雖然只能眼睜睜的幹看着着急上火,可好在皇后自己個兒爭氣。

“娘娘雖然精神頭兒還是有些差,可進得卻是比前兩日要多些了,御醫也說再將養個幾日,便能夠大好了。”

皇后心裏確實是悲痛,可是與此同時卻也不敢忘記雍正的臨終囑咐,知道眼下里怎麼都得撐下去,配合起御醫卯足了勁,花足了心思的調養,折騰了幾日之後,身子骨到底是好了起來,讓宮裏宮外的人都好不大鬆了一口氣……畢竟這帝后情深雖是美談,可如今本就正值國喪,若是還前腳剛沒了一個,後腳另一個又不好起來,卻怎麼的都不是什麼好兆頭不是?

總算是有一件兒好事。

景嫺揉了揉眉角,心裏喟嘆了一聲,打定主意等鬧過了眼前這一陣,再好好寬解寬解皇后之後,便疲憊的暫且揭過了這一茬兒——

“富察家可有什麼動靜?”

景嫺本就是因着弘曆那廝尚未登基,以後還說不準有着怎樣的變數,爲了長久的利益着想,才暫且與對方同坐在一條船之上,可眼下里一切塵埃落定,這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結兒自然就跟着不解自破,讓她放開了手腳,而此外,再加上她本來還對此時自己和皇后的根基尚未牢靠,怕以後有些站不住腳跟的那些個擔心,也被老爺子臨終之前留下的那麼一手,給盡數的扭了過來……如此,此時不謀還更待何時?

“福晉的本家倒是沒什麼動靜,可是馬齊伯爺那兒卻有些子動作,再加上這輔政大臣之一的履親王的福晉又是出於他們家……主子,咱們要不要……”

“大可不必!”

“……呃?”

轉到正事上頭,景嫺的心思便由不得不多——依着上一世的記憶,雖然張廷玉和鄂爾泰二人都是忠君之人,而原本應當在輔政之列,這會兒卻被莫名其妙被自家十二哥給替換掉的果親王,以及莊親王也都是醒事之輩,壓根沒敢受這個名頭,等弘曆剛一登基理事便都連推帶求的給推了出去,可是如今跟到會兒到底不同……就憑着老爺子那般鄭重其事的託付,以及下發的明詔,還有這到手的實打實的權柄,他們就壓根不會,也不能將這個山芋給推出去。

“張廷玉鄂爾泰,並履親王和莊親王可都是經了兩朝,如今到了第三朝的老狐狸,他們的資歷擺在那兒,本事擺在那兒,權柄擺在那兒,你以爲他們真的會蠢到只看眼前的去跟上頭作對,鬧得個風光一世,最後不得善終?”

“……主子的意思是?”

萬千寵愛耀星辰 “他們如今有的已經夠多了,現在新君尚未正式登基,且皇子們又都還小,以後的日子這樣長,他們大可不必去挑選什麼陣營,咱們也壓根給不了他們更多。”

“與其趕在他們這會兒正是風光,上趕着奉承的人正多的時候,去賣個沒什麼用處的好,倒不如靜待其後……”景嫺敲了敲桌案,目光有些深沉,“更何況,馬齊如今也有八十好幾了,且富察家新一輩又還尚未有出彩的,讓他們暫且去折騰折騰又有何妨?”

“可……難道咱們就什麼都不做?”

“前頭這些個人腳跟子都已經在前朝站得穩穩的,咱們一時半會兒間根本就拉攏不過來,可是五爺……”景嫺笑得別有深意,“這會兒不正是咱們雪中送炭,幫着他渡過這道泥江的時候麼?”

“主子是說……”

容嬤嬤在景嫺身邊這麼多年,雖然在這盤根深錯的前朝之事上頭還有些拿不準,可一聽自家主子這透出來的話頭,卻到底是聞絃歌而知雅意,眼前更是陡然一亮,只是還沒等她轉過神來說上什麼,卻被外頭突然傳來的一陣很是急促的腳步聲給打斷了。

這是怎麼了?

看着方嬤嬤一副面沉如鐵的模樣,景嫺和容嬤嬤不由得對視了一眼,心中皆有疑問,可還沒等她問出口,方嬤嬤卻是徑直的走了過來,用只有她們三人能聽得到的聲音,飛快的將剛從皇后那頭傳來的信兒說了一遍,聽得她們二人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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