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聞言回過神來,沉吟片刻沒有說話,只是張手將甄姜攬在身旁,半晌才幽幽地嘆道:“諸多事宜,豈是友人便可分辨的……燕某,故友何其多?”

幽州府堂,他曾與公孫瓚拱手相商國事定兩路平黑山之策,到頭來還是要刀兵相向在谷中看着公孫瓚自刎眼前;未顯名時他也曾與劉備把酒言歡,甚至關張二將都在部下爲他而戰;酸棗大營見不平,爲曹操揚眉吐氣掀案喝孔伷,資其八千兵馬共興討董義舉;洛陽舊都麴義孫堅惺惺相惜,算起輩分南方力克廬江的孫策還要稱他一聲叔父;更別說先前的南方霸主袁術從合兵酸棗起便與他稱兄道弟時至今日稱謂都不曾更改。

天下顯名於世者,燕仲卿故友何其多?

可若當時便知曉現今天下局勢,他寧可與他們毫無瓜葛,這樣刀兵相向時也不必留情留手。

車馬隊列搖搖曳曳在漫漫長路上,過了良久燕北才組織好心中語言,緩緩對甄姜解釋道:“阿淼,曹孟德和燕仲卿是兩個人,所以他們是好友知己;但燕氏與曹氏,即非同盟亦非仇寇,只是相鄰的兩個大勢罷了,你可以將這比作春秋時的兩個國家。就算兩個國君爲故友,卻難說兩個國家能一直平靜下去,何況曹氏與袁氏的關係更爲親密——袁氏是我們的敵人。”

兩個勢力之間,是無法以朋友或知己這樣關係存在的。

最親密的枕邊人,總要比旁人更瞭解自己的丈夫。甄姜能感受到燕北在這一年中數次波動的心態變化,只是她無法去發問更難以理解出現這樣情況的原因。在這一年,燕北顯然不願再繼續攻伐下去,自公孫瓚死後他便時常會在睡夢高呼什麼‘據河而守’之類的夢話,接着忽然驚醒,帶着溢滿額頭的冷汗。

甄姜確信燕北在夢裏說的那條河,就在他們的南面,黃河。

在那個時候,他的丈夫似乎並沒有渡河黃河的心願。事實上作爲割據天下五分之一的北方之主,燕北的確應該滿足了,就連甄姜他們都爲此而滿足,整個家族都希望燕北見好就收,經營河北之地就已經足夠了。

年未及三旬,卻做成了天下間無數人窮其一生都難以企及的地位,還有什麼可不滿足的呢?

但是在今年秋天,連徵六營的信令與來年前將軍親征青州的消息令河北之地士民譁然……戰爭還在繼續,這位前將軍心中有併吞天下的志向。

人們認爲是天下間最年輕的諸侯胸中慾壑難填,只有甄姜知曉,這一切大約都來源於燕北夢中對大河之戰的恐懼。

“將軍,可曹將軍是好人。”清冷而堅定的嗓音在身後柔聲響起,是坐在車駕最後的蔡琰擡頭輕聲說着。她知道這樣的時候或許並不適合她來插話,但她認識曹操,認爲應該開口,道:“燕將軍也是好人,爲什麼要指使呂布進攻他?”

蔡琰在言語中對呂布沒有絲毫尊敬,顯然如果不是呂布與王允合謀殺死董卓,蔡邕也不至於那麼委屈地死在長安。甄姜與蔡琰一向爲善,她不在乎蔡琰對呂布是否尊敬,但她在意的是蔡琰在言語中對暗中支持呂布謀求兗州的燕北也沒有多少尊敬,連忙在車駕上提蔡琰向燕北賠罪。

卻見燕北滿不在乎地擺手。

驕妻養成:冷總裁的迷糊蛋 “呂布德行不好,背主之徒,媚上欺下,我聽說他和很多部將的家眷睡覺,早晚有一天會死在自己人手裏!”燕北說到這輕聲而不屑地笑了,並未回頭看向蔡琰,也沒有要辯解的意思,道:“孟德不一樣,我知道他很有才華,還曾送給我半部兵書。寫詩作賦一個曲六百個燕仲卿也比不上一個曹孟德。何況直面權貴、爲天下不顧己身,昭姬說的沒錯,他是好人。”

燕北還不至於心眼小到和婦人在言語上爭高下,他早就強大到不畏人言並擁有揹負罵名的勇氣。

“袁本初和公孫瓚也不是壞人,可這天下早就非我即敵。我和袁紹停戰了,他還是要去搶我的東萊郡,燒我水寨圍我城郭。如果沒有呂布,曹袁合兵,河北會死很多人。”

燕北認爲單單如此,便足夠讓他驅使呂布進攻曹操了。

他沒說的是,在他看來,只懂得兵技巧的呂布,要比與他同爲兵權謀家的曹操……好對付的多! 伴着鄴城迎來新年的吏民相慶的,還有來自長安的快馬。

小皇帝在這一年改元爲興平,是爲興平元年。似乎位尊九五的皇帝只有再更改年號時才能在天下顯露出些許存在,至少天下諸侯目前都沒有對年號有絲毫覬覦。

“中平、初平、興平,年號是不是寄託了玄乎其玄的威能,可教天下大勢反着來?”

冀州牧守官邸,火光沖天,盛大的祭祀正在進行。帶着青銅鬼面的巫圍着在火光中跳着詭異的舞蹈,城中總角小童穿着利落的武服持各式兵器與那些裝扮做災病禍難的鬼神爭鬥,夜幕下軍樂與舞蹈透着殺伐之氣,氣氛散發着不爲人知的詭祕與神性。

燕北輕佻的嘲笑與盛大祭祀格格不入,不過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只有左近幾人能夠耳聞。韓馥對燕北不敬皇室的言談早已見怪不怪,聞言只是無可奈何地搖頭,望着篝火出神地說道:“先帝改元中平,是因爲黃巾起,希望能夠平定;可平定了黃巾,又來董公,所以改元初平;如今到了興平,長安的李郭未滅,四方戰亂不止。興不興的,老夫是不知曉,冀州的平,還要依靠將軍你啊!”

有些時候,燕北希望天地間真的有神明,並非是奢求他們保佑,而是不願讓那些逝去的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散於天地間。但更多的時候,他對信奉鬼神之人、崇拜皇權之輩,透露出發自內心的譏笑。

他只知道有威有恩,有人心有力量,至於那些虛無縹緲的禱告……他燕仲卿打仗從來不拜天地!

皇室還需要被尊敬嗎?天下各地生民流離失所,皇室又能做什麼?小皇帝四體不勤頭腦不快,從登基起便被這個挾持來那個把持去的,有什麼用?

“皇帝陛下除了改元的詔書,還向冀州索要錢糧,兩千金、五十萬石,說是長安饑荒已經人競相食,朝廷連發官員俸祿的錢都沒有,等着我們去賑濟災民、給達官貴人發俸祿呢,責令四月送到。”燕北現在提起皇室就來氣,連帶着對韓馥都沒個好臉色,陰陽怪氣地哼出一聲,“敢問韓公,冀州怎麼平呀?”

韓馥聽到這話面上猛地一窒,訕笑道:“將軍,朝廷那是讓冀州繳納賦稅,怎麼能叫索要呢。這,這賦稅也是該送給朝廷的……”

韓馥儘可以硬着頭皮去說,但話說到一半他也說不下去。他是冀州牧,目下的冀州是什麼情況他最清楚,如果不是燕北用幽糧給冀來補給冀州,冀州眨眼便能多出五十萬饑民。最後只能皺着眉頭將臉臉上的苦意像個窩瓜般嘆道:“這年景,田地都荒了兩年,誰敢徵稅啊!”

就是燕北都不敢在冀州徵稅,更別說他韓文節了!

現在的冀州,徵的不是賦稅,徵的是命!

“關中糧倉,三輔天下富庶之地,被那些西涼兵和幷州人鬧得烏煙瘴氣,連長安城裏的百姓都能餓到吃人……”韓馥急的跳腳,這詔令可不是發給前將軍府,是正經發給他冀州牧府的,這是他的事情,可他能辦妥了嗎?罵完了涼州兵和幷州人,也只能賠笑着對燕北說道:“仲卿將軍,你看是不是,從幽州多調撥些糧草?”

仗義無比的燕北攤開兩手,對韓馥笑笑,道:“朝廷徵的是冀州賦稅,他們可沒要幽州的賦稅啊,韓使君,恕燕某愛莫能助了。”

再見拉斯維加斯[美娛] 愛莫能助個屁啊!

就因爲徵的冀州,別說冀州現在沒糧,就是回到三年前糧草取之不盡的富庶,韓馥能做的了這個主嗎?有燕北在冀州他充其量就是個魏郡太守,別的郡他管得着誰啊!

“燕將軍,冀州軍政大權都是你的,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韓馥到底是從安定時期走過來的朝廷官員,又沒有經歷多少戰火廝殺,對朝廷仍舊有足夠的敬畏之心,生怕朝廷遷怒,死乞白賴地對燕北道:“我知道幽州有糧,你就行行好,再撥五十萬石過來,我按幽州糧價購置還不行?”

“購置糧草,文節兄,單單去年,幽州向冀州輸送過百萬石糧草,就是按薊縣的糧價也要三萬金,若按冀州糧價更是數十萬金。”燕北眯着眼睛望向韓馥,冷笑道:“魏郡,購得起嗎?”

幽糧給冀,在幽州府很多人看來就像撒錢一般,二百多錢一石最賤價的粟米,從幽州販到缺少糧食的冀州價格便能翻上十倍不止,換而言之僅僅去年燕北救濟冀州百姓便白扔到數十萬金等價的糧食。

韓馥並不知道,他提出購進幽州糧食的想法,犯了人生中的大忌——不能跟燕北做生意、談買賣。

因爲燕北從來不虧本。

“將軍,君侯,燕公!你可不知道,魏郡鄉野許多三老都稱你爲燕公了,七老八十的長者都說你是他們的再生父母,你也要救救我啊!”

“行了,幽州的糧食不用你買。不過韓公,你也知道,燕某想要將朝廷接到鄴城。”燕北微微搖頭,冀州是肯定拿不出這筆錢糧,可偏偏燕北必須要做這個冤大頭,因爲他想要讓朝廷遷都鄴城。“你照我說的做,燕某保證朝廷不會遷怒於你,如何?”

韓馥頓了一下,他的心思已經不在祭禮上了,站的離燕北更近了些,問道:“怎麼做?”

“你回去就上書朝廷,說明冀州情況,告訴他們沒糧。”燕北必須要拿出這筆錢糧,但他不願用這些錢糧去養李傕郭汜樊稠的兵馬,何況這在他看來並不是虧本的買賣,就像幽糧給冀讓他得到民心一樣,他要想辦法讓這次送糧也不虧本,甚至從中謀求到自己最期望得到的利益。燕北沉聲說道:“就說你與我商議後,我幽州刺史部願出糧以奉皇室,但路途遙遠損耗太大,運五十萬石糧自幽州至長安,還沒走到就吃光了,所以只能走水路。”

“但水路過潼關便逆流向西,無法送到長安。”燕北眯着眼睛,終於說出他內心真正的想法,“建議皇帝,還都洛陽。”8) 燕北要將朝廷一馬,這個所謂的朝廷是包括李傕郭汜等涼州諸侯與朝廷文武百官及皇帝在內的整個長安www..lā

長安的亂象,他比韓馥清楚的多,早在去年初秋焦觸在派人送典韋家眷時便另附書信對他說明長安的情況。只是那個時候人吃人的情況還不多,而燕北正處於心神有所懈怠,也沒向其他的方向去思慮這件事。

但到現在,局面就有所不同了,朝廷求糧在燕北看來是個機會,一個把朝廷東遷至洛陽的機會。貿然提議遷都鄴城是不可能的事,別說長安百官未必看得上燕北這個北方諸侯頭子,就是李傕等人也不會放手。遷都鄴城,和把皇帝拱手相讓給燕北有什麼區別?

但遷都洛陽不同,洛陽原先就是國都,朝廷百官不會有太大反對;洛陽仍處關中,只要李傕想,即便遷都回洛,他們也仍舊能夠把持朝廷。即便失去一部分影響力是必然,但對比餓死的情況,總要好上太多。

而這對燕北同樣有龐大的好處,儘管看不見摸不着。

如果說都城仍在長安,三年五載燕北全收幽冀並青四州,依靠兵威逼迫朝廷就範,遷都鄴城的把握是兩成;那麼若都城在洛陽,遷都至鄴,他便能有最少七成把握!

洛陽是什麼鬼樣子,再沒有人比燕北還清楚,那裏短時間內根本沒有一絲一毫自給自足的可能。兩關之內沒有農田、沒有百姓,荒草遍地只有一座被燒得到處焦炭的洛陽城。

把那裏當作都城,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在燕某看來,遷都洛陽對我等好處有三!”

前將軍府大堂,一干幕僚齊聚議事,諸人對燕北遷都洛陽的建議多有不解,邊見燕北起身離席踱步,對衆人說道:“其一,洛陽缺糧,而比鄰司隸的各州牧守誰能拿出糧草來供給朝廷?荊州劉景升算一個,但自魯陽入洛多爲山道,路途難行不利運輸,有心無力;豫州與兗州,多半屬曹孟德,但其正與呂布交戰,呂布不敗,則孟德無力援朝廷糧草,呂布落敗,今年兗州也是荒年,缺少糧草,更別說陶恭祖死前上表劉玄德爲豫州牧,可他人還在徐州被推舉爲州牧;幷州更不必說,能供給朝廷糧草的,只有燕某!”

把握住洛陽的糧食,攥緊了朝廷的肚子,不就是做了刀俎……李傕不聽話,斷糧!朝廷不聽話,斷糧!皇帝不聽話?斷糧!

“其二,遷都洛陽利於兵力影響,李稚然能駐兵國都,燕某更能駐軍國都,楊將軍,左賢王。”燕北轉頭望向座下留於鄴城過年的楊奉與劉豹,開口問道:“你二人可願爲燕某駐軍洛陽,鎮守國都護衛皇帝?”

重生嬌妻美且狠 只要河東兵駐軍王屋山,渡過孟津直抵洛陽不過三日路程,何況有河東郡在手,截兵弘農,封鎖函谷、渾二關不過旦夕之間,頃刻便能把李傕郭汜圍死在洛陽城。

楊奉還在愣,歸附燕氏不過數月,所看到的一切都令他耳目一新……他沒看到燕北在兵勢上有多強大,甚至當下燕氏在魏郡駐軍不過五千有餘,如果他想只需傳書一封便可調來兩萬兵馬圍住鄴城。

但他不敢,因爲從其他地方,他知曉燕氏有多強大。東面將袁氏從渤海郡驅向青州;遼東水師渡海奪東萊、北海;樂浪還傳來捷報,助東夷三韓七十二國擊潰海外倭國。這般緊張的局勢,坐鎮鄴城的燕仲卿還能騰出手來經太行徑向幷州派遣萬軍度遼部?

冀州數十萬饑民在燕北眼中似乎根本不是問題,硬壓着水四成路耗向冀州輸送百萬石糧草,供給兵馬之餘還能救濟冀州百姓,幽州究竟安定到什麼程度?

緊跟着一封書信便要在幽州募兵再組六個四千營,摻雜高句麗武士、烏桓突騎、遼東健郎、鮮卑武士、黑山軍衆的各式精銳。

還沒來得及震驚於旁大手筆,便又看見來往輸送糧草的走軻運向黃河對岸的呂布軍手中,支援其對抗曹操。這幾乎顛覆了潘安一隅於河東郡的楊奉所有的認知。

很久以前,討董之時他便覺得燕北是雄主,但對於雄武到什麼程度,他沒想過。但現在他心裏有了大概的認識,如果這樣的人都不能做北方之主,只怕天下就沒有誰有這樣的資格了。

所以現在燕北說出他要讓朝廷遷都洛陽,再供給五十萬石糧草,還想要自己的白波軍駐紮國都的事,這位白波軍領一點兒都不覺得驚訝,當即用肘部輕磕愣的劉豹,搓着手點頭應下,笑道:“君侯放心,凡君侯差遣,楊某必然從命!”

楊奉的回答讓燕北非常滿意,故而帶着幾分讚揚點頭,隨後對衆人道:“至於第三,便是我等也有能夠向朝廷施加影響的機會。楊將軍,我聽說你和屯兵上黨郡的河內太守張楊有舊,不如代燕某去勸勸他,若他願歸附燕某,燕某便表他爲上黨太守,你覺得如何?”

“將軍的意思,是要取河內郡?”楊奉覺得沒有這個必要,韓馥在河內東部屯着一萬兵馬防備張楊,爲了不與冀州作戰,張楊都自己跑到上黨去了,哪兒還用問他。楊奉斟酌着問道:“若他不願,將軍欲如何?”

“他不願意?”燕北就覺得十分驚訝了,給他做上黨太守,又有自己兵勢保護,他有什麼可不願意的,何況……願不願意都已經被燕氏包圍,他憑什麼不願意?不過燕北覺得楊奉和張楊多少是朋友,也沒把話說死,擺手笑道:“到底是河內太守,要屯兵借道總是要過問之後纔好,他要是實在不願意燕某也沒別的辦法。”

燕北沒有與楊奉再說許多,只是揮手對幕僚郭昕隨意地說道:“回頭你自己寫個表文,表河內太守,派人傳送長安。再去庫府自己做個印信,走馬上任吧。”

燕北根本沒有等朝廷應允的意思,左右現在求着他的朝廷是一定會答應的。就算不答應,又能如何?

被邴原稱作遼東學子中文武雙全的郭昕愣住,問道:“主公,表誰爲河內太守?走馬上任?”

“表你自己啊,還能有誰?”燕北被屬下幕僚的遲鈍逗笑,隨後對章碾道:“讓你那一營兵不用操練了,跟着郭太守一同去河內,有城池不歸附的,就讓魏郡那一萬駐軍從攻,打到他們歸附。” 南自前年燕北率領大軍南下離開幽州,曾持續數年混戰的幽州終趨於平靜,再沒有戰爭與苦難,十郡一國只有宗彝章紋的旗幟。百姓能吃飽飯、穿暖衣,士人與豪強也不再擔憂宗族的人口會死於禍難。而對於州府而言,最顯著的變化便是幽州不再明顯地區分爲幽東幽西,或是遼東郡與屬國獨立於州府之外。

現在的幽州,是一個整體。

幽州像過去孝武皇帝立鹽鐵官時一樣,重新在漁陽設立掌管鍛造事宜的鐵官,但這又與先漢時有所不同,因爲冶煉與鍛造被完全分開。過去,遼東郡有鐵礦也有煤炭,遵循的還是‘以山石炭,冶此山鐵’的老工藝。用於遼東郡初期缺兵短甲的狀況,那時候兵器不講究質量,而要求龐大數量。

遼東鐵鄔有巨大的鐵兵產量,但兵甲質量參差不齊,加以匠人對炒鋼法還不能熟練掌握,出產優質鋼鐵的機率很低。

這個時代並沒有人知道煤炭裏含的硫等物太多才造成這樣的結果,幽州鐵官雷公也是一樣,他只是本來就發自內心地對煤礦避之不及……煤礦在這個時代名爲劫灰,來源於先漢孝武皇帝穿昆明湖得到這些黑石,問便文武皆不知爲何物,東方朔雲可遣人向西域詢問,隨後不了了之。

至孝明皇帝時,有西域道人至洛陽,有人想起東方朔的話,便問道人這些黑石是如何形成的。時隔東西漢滄海桑田,人們已經知曉黑石有燃燒的功效,不過多數雜質斑駁,燒起來和狼煙效果差不多,又開採困難價格高昂,並不爲人所喜。

道人云,此爲前世之劫灰。而洛陽白馬寺的印度高僧竺法蘭則雲:世界終盡劫火洞燒,此灰是也。

至此,煤炭爲劫灰之名流傳於世,已有百年有餘。

張雷公打心眼裏覺得這是不祥之物,何況冶鐵又比不上優質木炭的功用。故而在幽州立鐵官之初,別駕荀悅向雷公問詢鐵官設立地,雷公在擇選各地林木之後,定在漁陽郡,山林最多的平谷,大肆砍伐林木,燒製天下最優秀之木炭,以供炒鋼。

有執掌遼東鐵鄔冶鐵、鍛造分隔開來的經驗之後,漁陽鐵官在張雷公看來是得心應手。整個幽州禁止使用煤炭冶鐵,各處礦山共四十二處,便設鐵鄔四十二處,均以優質木炭冶鐵礦石,冶煉成錠後發往漁陽,再由幽州各郡浸淫此道數十年最優秀的鐵匠來爲燕氏軍炒鋼鍛造天下鋒銳之兵器。

過去張雷公是最勇猛的武士,可惜未能在戰場上取得屬於自己的功勳便傷了腿骨再不得奔走疾行。燕北非但沒有將他拋棄,反而讓他掌管當年匠不過百人的鐵鄔,取千金以資……雷公忘不了當時燕北賣了部下姜晉等渾人掘墳盜墓弄來的冥器,所有資財都不足兩千金。

到如今,幽州鐵官執掌各地匠人逾萬,兵甲弓弩鐵木之能皆由其督造,每當看見武庫中嶄新的兵刃發向冀州,最終揮舞於戰場,雷公便覺得他也跟着那些兵器爲燕氏之霸業奮力拼搏着。

在幽州,爲霸業而拼搏的雷公並不孤獨。儘管幽州平定,但隨着燕氏統治中心再度南移至鄴,很多人雖身在幽州,但心早已飄到黃河北岸,比方說在幽州大興田策的別駕荀悅。

先秦橫掃六國,究其根本在於商鞅變法中認爲天下大事,對秦人所重者唯耕與戰。荀悅則認爲大勢遠遠要比耕戰二字複雜得多,但那都不是燕北需要考慮的事情。荀悅認爲現在的燕北,只需要考慮對漢室之忠誠,其他的事都不必考慮。

因爲有他責耕,有燕氏諸將責戰。

世間所擁巨力者,不外乎心有宏願者。當其心中大志,世間便再無所能阻擋者。

如今的幽州擁三百萬百姓,更兼得田策初行,所受阻礙皆已盡數破除,州府多餘的田地以租百姓,每口青壯給地五十畝、婦孺三十畝,租耕五年成爲他們自己的土地……這個時間並非是荀悅隨口一說,而是顧及到眼下北方燕氏的大局。五年之內,荀悅估計必有大戰,何況還要照顧冀州,正是需要龐大糧草的時間。而土地租給百姓耕種,州府得到的糧食要比賦稅多得多,而又能讓各地避難而來的百姓不至於餓死。

而真正的幽州富庶,便要等到之後幽州農戶人人有田,再過三年。荀悅認爲八年之後的幽州,就是他想看到天下的模樣了。

百姓安泰,士民歸心……只是荀悅還沒有想過,到時候,士民之心歸的是漢室,還是燕氏呢?

除了章碾部在冀州就地招募黑山送去的青壯踏着風雪在年出頭隨河內太守郭昕走馬上任,典韋之外的四部校尉在幽州的募兵也有條不紊地進行着,前往高句麗的賀渾鹿因路途遙遠,被大雪封堵在漢高邊境的東道城,也就是過去的紇升骨城,直至一月下旬才抵達高句麗;除他之外,前往北部烏桓的閻柔、遼東郡的卑衍募兵都極爲順利。

無論烏桓人還是遼東人,聽說燕氏再度自幽州募兵的消息後紛紛應募,希望能夠博取到屬於自己的前程。誰都知道,現在的燕氏幕府正是用人之際,前些時日一連封出四個將軍的事都已在幽州傳開,但凡弓馬嫺熟的健郎,哪個不希望自己將來能被冠以將軍的稱號?

如果是在取得冀州之前,募兵絕不會如此順利,但當今的局勢大大不同了。不要說沒多少見識的山村野夫,就連早年間走南闖北的燕北,不也就僅僅走遍幽州邊境,連冀州都沒去過幾次……幽州鄉人們眼中的天下只有北方這麼大點兒,而現在這片土地盡數爲燕北所得。

這是皇帝纔有的威能啊!

無論幽州還是冀州,儘管燕北年紀還尚不及三旬,但在那些沒見過他的鄉野之人口中,燕公之名已逐漸傳開。

只是在這個時候,自內附長城以北的素利部落向冀州發去一封書信,信上寫着他依照燕氏的要求募到四千名最勇猛的鮮卑武士,單手,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領兵前往鄴城。

幽州北部有變! <!–divstyle="color:#f00">熱門推薦:

“素利啊素利。”

立在鄴城之南,舉目南望,黃河兩岸一派銀裝素裹。裹着熊領大氅的燕北眉頭微鎖,口中喃喃道:“我可信你?”

素利拒絕出兵是燕北所料不及的,在過去許多年中,他們儘管不能時常相見,但始終是東北漢與鮮卑之間最堅固的盟友。燕北給素利部落帶來糧食與精鍛的銅器飾物,甚至還有些鐵質生活用具,而素利部落則每年向遼東供給數目龐大的獸皮、筋骨與羊毛等物;在軍事上,素利曾幫助燕北難以東顧時出給給公孫度帶來龐大壓力,燕氏也曾發兵塞外,爲其抵消強大的彌加部來帶之威脅。

他們之間的關係甚至超越漢與鮮卑的種族之爭,如此地親近要好。

儘管隨着燕氏統治幽冀,雙方的地位似乎變得不再對等,但這並不影響素利部仍是塞外草原成百上千個部落中唯一一個與漢朝親近的部落。

但在這個時候,燕氏有心吞併北方統合四州之際,位居北方長城之外坐擁大片草場的鮮卑部落首領素利卻拒絕再爲燕北提供兵力援助。何況是如此一個心向燕氏的藉口,卻令燕北感到懷疑。

因爲素利在遙寄鄴城的書信中說,他在北方草原上見到青州袁氏的說客,那些中原來客帶着大量金帛甚至還有擅長打造兵器的匠人越過長城,登門拜訪,希望素利能夠在來年發兵牽制燕氏後方。

而素利的理由,則是擔憂袁紹的說客已經越過長城,向北至彌加等部說服他們加入中原戰場,所以要率領部衆留在北方爲燕氏也爲他的部落抵禦草原之敵。

合情,合理。

可燕北如何相信?

“相信?”燕北微微搖頭,他已奔馬回至府中,可素利的書信仍舊像一塊大石壓在心中令他出氣都無法順暢。“我怎麼知道他是張……他是盧綰還是彭越!”

燕北本想用張頜與田豫的例子,話臨出口方覺不太合適,如今既已說過對張頜既往不咎,便不必再拿那件事當作釘子,旋即舉出盧綰與彭越的例子。高皇帝未殺盧綰,燕王盧綰卻叛出塞外;彭越未反,卻爲高皇帝所殺。

他不怕人反叛,亦不怕殺人,他怕的只是殺錯人。

時至今日,燕北越來越能體會高皇帝當年爲何會緩緩舉刀向一同奮戰的肱骨大將。越像他們這樣,每一寸土地都是親自帶兵打下來的,便對土地看得越重,決不允許任何人帶走自己的土地。高皇帝當年紛紛封王,八個異姓王最終只活吳芮一人,得以封國五世。

燕北不怕部將功高震主,因爲兵心一直在他。但正如素利一封書信便叫燕北甚至生出待雪化之時先領兵親征塞外討滅素利部一樣,統御幽冀五百萬漢人的他爲什麼會害怕素利不過幾萬人的小部落?

因爲他所擁有的只是素利的友誼,而鮮卑的人心不在他。

正如高句麗、扶余、烏桓一樣,鮮卑是外族!

“將軍,恐怕素利的話……”正當幕府一干幕僚相視無話誰都不敢接口時,郭嘉披着狐裘快步走入將軍府大堂,將兩根信筒遞上,喘着粗氣道:“是真的,這是今日剛從北方送來的密信,烏桓代單于蹋頓傳書,塞外有變,彌加集結鮮卑東部兵馬數萬,有意入寇幽東!”

燕北面上毫無波瀾,手上動作飛快地將信筒打開,從中取出來自烏桓國的獸皮書信,逐字逐句地緩緩看完。蹋頓在屬國也見到了袁紹的說客,被他拴在馬尾上拖行十里而死,但隨後從塞外進入屬國避冬的烏桓族人卻帶回塞外有變的消息,除素利部之下的東部鮮卑都收到了東部大人彌加的書信,在草原上集結出龐大的軍隊。

蹋頓傳信提醒燕北小心提防。

“在下已將警戒書信傳給幽州別駕,望幽州各郡郡兵田卒嚴守城郭,以防有變。”郭嘉說罷,擡頭卻見燕北面上毫無驚慌甚至沒有一點動作,只是緩緩地放下獸皮信,拿起另一個信筒握在手中,緩緩對郭嘉問道:“奉孝,若這封書信亦是假的,爾等當如何?”

什麼?

接連兩封書信,自歸附燕氏的兩大異族首領傳信,燕北還不信?郭嘉難以置信地擡頭,在他的洞悉中燕北並非是這種不辨是非的人,正要說點什麼,卻聽燕北接着開口,嗓音有些沙啞地對他問道:“奉孝,你應當知道,若這兩封書信是真,意味什麼。燕某寧可,它們是假的。”

什麼能有如此可怕的代價,讓燕北寧可相信十餘萬烏桓與三萬鮮卑反叛都不願接受真相?

郭嘉只能報以苦笑,袁紹的說客出現在長城以北,能讓他們越過幽冀的可能只有一個——冀州甚至幽州出現了內奸,背叛者。“將軍,這隻能是真的,您還是看看另一封信吧,來自遼東。”

信筒裏,是遼東太守,燕北的親弟弟燕東寄來的書信,這裏沒有說什麼北方的變化,只有一條……遼東有豪族私通袁氏,用他們的商船與車馬接引袁氏穿過幽州抵達塞外。事發後豪族內亂,族中任襄平軍侯的年輕族人率軍圍攻自家鄔堡,將親近袁氏的長輩擒拿處死。

這場禍亂中之前,燕東還被人刺殺過兩次,爲了避免燕北擔心,都沒有傳信向鄴。

而那個豪族的姓氏,是麴,麴義的麴。

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素利與蹋頓在見到袁氏說客後傳信示警證明他們依然忠誠,不忠誠的麴氏。

“麴義知不知道這件事?算了,傳信一封給他吧,不要說北方有變,只說族中有人暗通袁氏,已被處死,召他來鄴城見我。”燕北的臉色顯得陰沉,“另外,把這件事派人祕密告訴高覽,讓高覽派人知會趙雲。”

幕僚孫綜拱手小聲問道:“若麴將軍率軍至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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