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你又怎麼了?”葉濤皺起眉頭。

“哥,你有遇白哥哥陪你聊天,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真可憐。”葉芊聳聳肩,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你妹妹不把我當個人看呢,嫌我又死板又土氣。”杜麗呵呵一笑,在一邊說道。

“杜麗,芊芊是小姑娘,你就由着她點吧。”李遇白說,從口袋裏摸出一枚硬幣,說,“趁閒着,我給大家表演個魔術吧,輕鬆輕鬆。”

把那枚硬幣在咖啡杯邊一磕,哐啷一聲脆響,眼皮一眨,硬幣竟不見了。李遇白張開十指,向大家展示自己並沒有把硬幣偷偷夾在手指縫裏。

“到哪兒去了?難道在杯子裏?”葉芊睜大了眼睛。

“在杯子裏的話,這咖啡還能喝嗎?浪費是很可恥的。”杜麗說。

李遇白故作神祕,笑而不答。

“我猜在杯底。”葉濤說。

“如果我沒看錯眼的話,這枚硬幣就壓在咖啡盤的底下。”一個聲音在隔壁桌響起。大家尋聲望去,是個中年男人,一頭中分油發,留着兩撇小鬍子,正微笑地盯着李遇白的咖啡杯。

李遇白看着他,不置可否。那人走過來,說:“先生不介意吧?”輕輕移開咖啡盤,果然露出了那枚硬幣。李遇白心中惱怒,有點下不來臺。

“都是同好嘛,可以交流一下。我叫錢江。”那中年人把手伸了過來,李遇白只好跟他握了握手,互通了姓名。錢江便拖了把椅子坐了過來。

“老弟手法很好,可惜假動作做得稍微生硬了點,容易讓人看出破綻。”錢江說。

“魔術只是逗逗樂,小技巧,也沒啥稀奇的。”李遇白說,把那枚硬幣收回了口袋裏。

“呵呵,說得不錯,走江湖賣藝的活兒,入不了眼的。你們是中國人吧?是乘船探親呢?還是結伴旅遊?”錢江問。

“請問錢先生是哪裏人?新加坡人?還是香港人?”李遇白沒有回答他,反而把球踢還給他了。

“我是馬來亞人,跟你們一樣,也是華人,我的祖父從中國的福建遷到了這裏,我身上同樣留着炎黃的血。”錢江說。

“哦,幸會了。”

“其實,從你們登船的那一刻起,我就注意到了你們。”錢江說。

這話立即引起了杜麗和和李遇白的警覺,他們在登船處四面觀察過,對這個錢江並沒有什麼印象,看來,這郵輪上真的藏龍臥虎。

但是,他爲什麼又主動接近他們?

“我們只是商人,有什麼特別的?”葉濤也說話了。

“不,你們絕不是普通的商人,你們中有幾個人,眼神中有一種銳利,很不一般,只有那些受過特別訓練的人才會有。”

杜麗和李遇白不禁對望了一眼,103已經儘量收了軍人的氣質,想不到還是被人看穿了。

“呵呵,不瞞你說,我們在沒經商之前,確實在軍隊裏呆過,而且是偵察連。不過,現在早已是地地道道的商人了。”李遇白以退爲進,笑着說。

“哦,原來如此,那就難怪了。”錢江也笑了。

“我覺得老兄你也不是普通人,普通人是不會關注別人的眼神的。”李遇白說。

“我是個職業魔術師,你知道一個好的魔術師最大的本領在哪兒嗎?不是手法,也不是道具,是觀察力,看人,看眼神。”錢江說。

“光說不練,有什麼用?”葉芊在旁邊說。

“這位姑娘真是直言快語,剛纔說了,走江湖賣藝的活兒,入不得眼的,只能用來博得大家一樂而已。”錢江看着葉芊說。

“錢先生的理論我還第一次聽說。 邪王絕寵:毒手醫妃 看來,你是魔術界一位大師級的人物了。”李遇白說。

錢江擺擺手:“大師?談不上,談不上,只是心得體會罷了。李先生嘴上不說,心裏其實也明白的。”

“明白什麼?”

錢江神祕地壓低了聲音:“從觀衆的眼神裏,我們可以看出他們是不是入了套。”

似乎話中有話,一語雙關。

“你到底是誰?”李遇白瞪着他。

“我說了,我是一個魔術師,如假包換。”錢江笑呵呵地說,“我們還要同船好多天,有的是機會交流。”

說着也從口袋裏摸出一枚硬幣,學李遇白的動作,在他的咖啡杯邊嗑了一下,硬幣就消失了。

“各位,我先回房了,如果你們找到了這個魔術的祕密,請告訴我。我住7607號房。”說着,便起身告辭了。

硬幣到哪去了?不在咖啡杯底,也不在咖啡盤底,怎麼也找不到,說沒就沒了,彷彿一隻幽靈。

光光硬幣消失,沒啥稀奇,稀奇的是,隨後發現,這枚硬幣不聲不響跑到了葉濤的杯底下了。

“太厲害了!”葉芊驚道。

不過,這也不是最稀奇的,優秀的職業魔術師都做得到,剛纔說話時,錢江早在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了。最稀奇的是,李遇白髮現,這枚硬幣竟是他剛纔放回口袋裏的那枚,不知不覺竟被錢江偷了。

但他沒說,有種打落牙齒往肚裏咽的感覺,說出來多丟人啊,心裏卻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恐懼感,彷彿剛纔和鬼進行了一場對話,額頭上不禁滲出冷汗。

1965年8月5日

11時16分新加坡外海

在李遇白遭遇錢江的同時,王星火遇到了一件更爲詭異的事。

十分鐘之前,他找到了“克里特皇后號”郵輪的客房部經理奧斯丁。奧斯丁是澳大利亞人,脣上一抹金黃的大鬍子,圓圓胖胖的,看上去像一個脫了工作裝的大廚。

豪門情變,渣總裁滾遠點! 當奧斯丁聽完王星火的敘述,連連搖頭說不可能。

“你的意思,這個服務員是有人冒充的?我想請你們徹底查一下,如果有人冒充船員在船上行騙,郵輪的麻煩就大了。”王星火說。

奧斯丁又搖了搖頭,說:“先生,你還沒弄懂我的意思,根據你的描述,我確信這個年輕人是我們的船員。”

什麼?王星火沒料到奧斯丁會說出肯定的答案。

“那他在哪兒?我能不能找他當面問一下?”

“你找不到他,他已經死了。”

“死了?”

“死了。就在昨天,他在新加坡上岸後,在一家酒吧內與人爭執鬥毆,被人殺死了。這真是個令人頭疼的問題,我的副經理現在還留在那兒處理善後事宜呢。”奧斯丁皺着眉,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這不可能,我相信早上見到的是個活人。”王星火說。

奧斯丁回身,在身後的櫃子裏找到一張照片,遞給王星火,“你見到的是不是他?”

一個年輕東亞人,留着平頭,最明顯的特徵,右嘴角邊有一道1釐米左右的傷疤,讓他看上去總像笑着。這點王星火注意到了,沒錯,是他。

“此人名叫黃天成,是臺灣人。我們剛剛在半個月前錄用他的,想不到一上船就出事,真是夠倒黴的。”奧斯丁懊惱地說。

“謝謝。”王星火遞還了照片,“不過,船上確實有這麼一個人,我希望你們還是謹慎一點。”

如果真像奧斯丁所說,黃天成是個死人,那早上那個送來水果,並帶來“死神紙條”的人又是誰?難道真是鬼使?王星火不信邪,他確信自己看到的就是黃天成,或者,是刻意冒充黃天成的人。

一定是特務的陰謀!

“好的,我會轉達保安室,讓他們排查一下,很感謝你的意見。我們不能排除有人混上郵船的可能,冒充船員這種事情,以前也發生過。”奧斯丁有禮貌地朝王星火點頭。

“如果有什麼消息,請告知我。因爲我覺得有人可能想對我們不利。”

王星火從位於七層的客房部出來,徑直又去了六層船尾的平臺,他不能離開“老V”太長的時間。儘管從現在的情況看來,航行在海上的郵輪是個封閉環境,特務是不會在光天化日、衆目睽睽之下動手的,他們沒那麼傻,所以人越多的地方,反而越安全。不過,動手有忌憚,動手腳卻是隨時隨地都可以的。

郵輪的上下主通道是廂式電梯,有兩層自動收縮的鐵柵欄,可以看到裏面的情況。王星火進入電梯時,剛好和上來的錢江擦肩而過。

王星火站到電梯裏,看着錢江的背影,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人,特別是他的眼神。

回到觀光平臺,找了個安全的角落,杜麗立即向他彙報了錢江的事,王星火有點責備李遇白不該在大庭廣衆之下賣弄這些花招,這是警衛工作的大忌。但李遇白不太服氣,說該來的,不管你怎麼藏,他都會來,況且錢江也不一定就是心懷不軌。

“如果他真是特務,爲什麼主動暴露給我們?”李遇白說。

“在這條戰線上,虛中有實,實中有虛,真真假假,人鬼交雜,我們不能被他們的表面給騙了。”王星火說。

李遇白沒再辯駁,悶悶不樂地回到咖啡桌前,盯着青藍色的大海不說話。 1965年8月5日

11時46分新加坡外海

午餐是在七層甲板的一個叫“唐”的餐廳吃的,“唐”是典型的中國式餐廳,主供粵菜和一些地方小吃。佈置也帶着濃郁的中國風,中間九張可供十六人圍坐的大圓桌,以紅木雕花屏風相隔,屏風上刻了中國的山水古畫與“海上生明月”之類的詩句。頂上垂下十餘串大紅糊紙花燈,都寫着“福”“壽”等吉祥字,女服務生也是一身繡金旗袍打扮,喜氣洋洋的,倒有幾分大過年的感覺。

“這裏讓我想起了唐人街的醉仙樓。”張家浩說。

“不,老弟,你不覺得它更像南京的紫雲樓?”葉恆艮笑着說。

“二十多年了,它還在那兒嗎?”張家浩搖了搖頭。

“還在那兒,不過,它現在已經改成我們的人民政府招待所了。”王星火說。

“人民政府招待所?聽說大陸沒收了所有資本家的財產,全部充歸國有,可有此事?”張家浩問。

“你誤會了,我們沒收的是官僚資本,對民族資本,不是沒收,是合營,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王星火答。

張家浩呵呵一笑:“我老了,搞不清楚這些複雜的事情。”

見有外人來,王星火便轉移了話題,話題轉到了葉芊身上。葉恆艮說,他這女兒從小接受的是西式教育,行爲未免有些張狂,不服管束,讓他們多擔待一下。這話立即引起了葉芊的抗議,說她已經不是小女孩了,知道輕重緩急,請爸爸不要老在衆人面前讓她出醜。

“王大哥,你結婚了吧?”葉芊問王星火。經過一天的相處,葉芊和他們之間的冰層也開始慢慢融化了,一熟悉起來,更是口無遮攔。

王星火搖了搖頭。

腹黑總裁:寶寶來襲 “那你有沒有女朋友?”葉芊又問。

王星火看了杜麗一眼,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說:“沒有。”

“芊芊,你怎麼問起王大哥的私事了?”葉恆艮說。

“這有什麼?都是成年人,有就有,沒有就沒有,有啥不好意思的?王大哥要是有喜歡的人,就要轟轟烈烈去愛哦。”葉芊掩着嘴呵呵笑。

“感情的事,應該要謹慎,怎能隨便的?”杜麗在一旁說。

“杜麗姐,你該不是喜歡王大哥吧?”葉芊故意調侃她。

“瞎說!”杜麗瞪了她一點。

“芊芊,你的教訓還不夠嗎?當初你和那個湯姆,還不是愛得驚天動地?結果碰到危難時刻,他拍拍屁股就跑了。”葉濤說。

“哥,你又在挖我傷疤!”葉芊嗔道。

來的外人陸陸續續便把桌子坐滿了,除了他們這七個,還有八個人,五男三女。

老話說,十年修得同船渡,現在又是同桌吃飯,都是有緣人中的有緣人,不是偶然的。王星火相信,這些“有緣人”之中,肯定隱藏着惡狼,隱藏着狐狸,也隱藏着毒蛇,他就有意留心這八個人。這八個人其實是四組人。一組是一對新婚夫妻,王星火曾在平臺上見過他們,男的叫伯恩,女的叫凱瑟琳,都是金髮碧眼,稱自己是美國人,到澳大利亞度蜜月,然後乘郵輪探索神祕的東方;一組是兩個年輕人,自稱爲一對兄妹,妹妹很會說話,叫廣末洋子,她有個中文名,就叫楊子,哥哥叫廣末宏介,中文名叫楊宏,因爲他們是二戰時日軍在新加坡遺留的孤兒,由一戶姓楊的華人家庭收養,這次要去日本尋親的,跟他們的身世差不多;還有一組,是個三十多歲的少婦,帶着十歲左右的男孩,新加坡人,他們要去香港尋找拋妻棄子的孩子父親;最後一對是印尼華人父子,經營橡膠,去臺灣談生意,叫郭耀宗,他的兒子郭浩則像得了抑鬱症,不說話,也不大願與人交流。

看上去都像普通人,沒什麼特別之處,各有身世,各懷目的,共同踏上這艘船。敵在暗,我在明,鬼影憧憧。

王星火很想再見到錢江,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聖,但錢江並沒有在“唐”出現。

對於103的這次任務來說,不單單在“守”,更重要的是“攻”,以“攻”代“守”,“攻”“守”結合,儘快找出潛伏的“圖謀者”,牽制甚至控制住他們,才能佔據主動權。

一回生,兩回熟,飯不過一刻,氣氛就活躍了起來,有說有笑的。葉芊和凱瑟琳話語投機,交談甚歡,都聊些雜七雜八的女人事兒。那個十歲的小男孩陶淘則十分喜歡長着娃娃臉,喜歡逗小孩的袁智強,纏着他飯後一定要跟他玩遊戲。

楊子拿出隨身帶來的一張小報紙,這是郵輪專辦的官方小報,叫《克里特皇后報》,介紹當天的行程和節目安排,以及輪船上的一些特別信息。

“午飯後甲板上有個救生演練,你們去不去?”楊子問他們。在那個時候,救生演練並不像現在這樣嚴格,必須人人蔘加,但出於對自身安全的考慮,大部分新旅客都會參與。

“去,我們當然要去的。”王星火回答。這是一個全面瞭解船上旅客的好機會,雖然時間短,但也許從中可以辨別出一些可疑人物。

“是啊,如果不去,萬一遇到沉船災難,豈不後悔莫及?”印尼華商郭耀宗呵呵一笑。

“這位郭先生,祖籍哪裏呢?”葉恆艮問。

“我祖上是廣東人。”

“廣東是個好地方,我在二十年代曾在廣州呆過幾年,正好是青春年華,想不到一下子就變成了垂垂老者。”葉恆艮嘆息。

冷婚暖愛:做你心尖寵 “聽郭先生的口音,好像沒有一點廣東腔啊,倒有中國北方的味兒。”王星火笑着說。

“王先生真是好耳力,我的中文確實不是家傳的,從我祖父這一代,我們家族就沒有回去中國過了,父親只講印尼語和英語。我這點中文還是跟鄰居學的,他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郭耀宗解釋說。

“不過,你的中文講得很標準,很流利,真難得!”王星火說。

“多謝!對了,你們有沒有聽過,這船上有不乾淨的東西?”郭耀宗神祕兮兮地說。

衆人都不解。

“聽說這船鬧鬼,藏着一羣鬼,郵輪管理方封鎖了這個消息。不過你們可不要說是我說的,要不然我會被當成造謠滋事者趕下船的。”郭耀宗說。

“那你爲什麼還是上來了?不怕鬼嗎?”袁智強反問。

“我也是上來才聽說的。”

“郭先生,你不要亂說,嚇了小孩子。”那個攜子尋夫的少婦丁若蘭不悅。

“我們不怕鬼,如果真有鬼的話,倒可以捉上一捉。”王星火說。

“難道王先生還學過茅山之術?”郭耀宗大有興趣。

“對於鬼來說,我們還真是道士。”王星火看着郭耀宗。

“喂,你們別談什麼鬼不鬼了,讓人瘮得慌。”葉芊和楊子都提了意見。

“好,不談了,不談了,都怪我,掃大家的興。”郭耀宗打了個哈哈。

美國人伯恩一直沒聽他們談話,他向楊子借了《克里特皇后報》,正津津有味地閱覽。這時,見大家都沒說話了,就放下報紙說:“下午兩點船上的賭場開放,那兒是個好去處,誰有興趣一道玩玩?”

見沒人迴應,伯恩就轉向李遇白:“李,我見過你在觀光平臺上的魔術表演,很精彩,會魔術的人,也會賭術,我們結伴,一起去怎麼樣?”

“你錯了,會魔術的人,不一定會賭術,我就不會,讓你失望了。”李遇白呵呵一笑。

“下午三層有個講演會,你們有興趣可以去聽聽。”洋子說。

飯後,杜麗曾對王星火說,這個郭耀宗有些不簡單。

“不,不止是郭耀宗,這張桌子上所有的人都不簡單。”王星火說。

1965年8月5日

11時55分新加坡外海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