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裏,周老就被關在房間裏,沒有人搭理他,更沒有人對他施虐。只是每天定時有人從門口送吃的給他。那時候的周老畢竟年紀小,從來沒有獨自一個人呆過,更別說還是被綁架出來的。他每天都活在深度的恐懼當中。

有一天,窗外狂風大作,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拍打着他的窗戶,很快,電閃雷鳴,大雨從窗戶縫隙裏打進來。周老害怕極了,蜷縮在牀邊一動也不敢動。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風停了,雨停了,太陽出來了,金燦燦的陽光照進來,腐壞的地板上跳躍着斑斑駁駁的光影。周老忽然聽到門外傳來啾啾的聲音,像鳥叫又比鳥叫嘶啞一些。那時候的周老,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他打開門往外面看。外面房間的門大開,地板上潮溼一片,在地板的正中間,躺着一條黑色的大魚。那條大魚足足有周老那麼大,身上的魚鱗泛着黑珍珠似的光芒,顯得鬼魅而耀眼。那條魚還沒有死,尾巴在地板上左右來回掃動,看得出來在掙扎。周老看得有點呆,他怔怔地站在門口,忽然面前的大魚像是察覺到身後有人,輕輕在地板上跳了跳,將身體轉個方向……

周老看到將身體轉過來的大魚,整個人都驚呆了。轉過來的不是魚頭,而是一個人的身體。身體瘦骨嶙峋,但是腦袋脖子身體手分明是人的模樣,只有臀部及以下是魚尾。周老從來沒有聽說過更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事後周老每每想起來這件事,都會說道,“如果那是真的,當時還真是不知者無畏。”

當週老看到這樣的生物時,心裏害怕的同時,也好像被它深深的吸引了。面前的鮫人和周老四目相對,鮫人眼睛沒有眼白,整個眼眶裏黑漆漆的一片,但閃着光澤。周老看着它那雙大大的黑洞一般的眼睛,點點頭。

鮫人在地板上掙扎着用盡全力跳了幾下,往門口而去。跳到門口時,它回頭再次看看周老。周老說,當時那鮫人的目光,好像是在跟他說,別擔心,很快就有人來救他了。

鮫人跳入海里之後,周老順着門檐暈倒在了地上。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他已經到了醫院。

事後,他幾次三番地跟身邊的人將那個鮫人的故事,都沒有人相信他,大多都斷言他是生病出現的幻覺。周老爲了證明他的經歷,開始查找各種有關於鮫人的傳說和證據。多年下來,依然一無所獲。

說到那幅畫,也只是周老在古董市場淘到的畫作而已,虛構還是真實,根本無從考證。這幅畫十分破舊,周老卻將它買下來,視作珍寶。

這些年,周老致力於古生物的研究,就是希望可以在研究中獲得一些鮫人的信息。只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了,那記憶裏的鮫人越來越模糊。退休後,周老莫名搬到了這個海濱城市,每天在海邊散步,甚至執着於深海探祕,都是爲了尋找鮫人的信息。

直到——收到老蔣的電話。

老蔣自從把鮫人的屍體從海墓裏帶上來之後,幾年無恙,生意反而越來越紅火,幫派兄弟也親如一家。可是近一年以來,幫裏弟兄開始接二連三地失蹤,查不出任何線索,這鬧得幫里人心惶惶。於是老蔣開始懷疑是鮫人作祟,畢竟除此之外,他再想不出其他任何原因。

老蔣原本想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周老,當他看到周老隔間裏的這幅畫時,他突然改變了注意。“老師,你研究過那麼多古生物,有沒有一種古生物是帶有詛咒的?”

“詛咒?”周老取過桌上的老花鏡,“如果你好好聽過我的課,就應該知道,不存在這樣的古生物。”

“如果說是……鮫人呢?”老蔣走近那幅畫,畫面暗淡,畫上的鮫人看上去十分真實駭人。

“根據我查閱過的書籍裏來看,鮫人這種生物,是斷不會去詛咒別人的。”

“古生物古生物,當然都是一些死物,別管活着時候多厲害,死了那麼多年都只是屍體,更多的連屍體都算不上,只是石頭而已。如果硬要說有會詛咒的古生物,那也只能是發生屍變了。”阿慎漫不經心地說。

阿慎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倒是讓老蔣如醍醐灌頂一般。“屍變……”他喃喃自語道。

老蔣的異常反應讓周老隱隱察覺出了什麼,“金國,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你說這次來找我關係重大……”

周老有心幫忙,老蔣再無意隱瞞,他看看撲克臉,決定將所有事情都和周老交代一下。

“當年我和阿慎還是大二的時候,有一次,聽到幾個“夫子”在談論海底墓的事情,那幾個人講的眉飛色舞的,不像是假的,其中一個人還宣稱他下到過墓裏,只不過因爲氧氣不夠用了,纔不得不上來。我在一旁聽地津津有味,不管怎麼樣,當時純屬是當故事來聽,根本就沒想過自己會去找那個墓。

後來,沒過多久,幫我家管錢的捲了一大筆錢跑了,正值全球經濟危機,我家的產業受到波及,導致財政出現了很大的危機,工人的錢發不出來,進貨的款子付不出去。全家都進入了低潮期。

身爲獨子,對這份家業好像理所應當地想要負起責任。起初,我只想到要向阿慎借一點錢度過這次危機,可是怎麼也開不了口,就在那個時候,突然想到那個墓,於是就理所當然地脫口而出,請求阿慎和我一起去那個海底墓。

阿慎當然覺得奇怪,不過根據阿慎的性格,只要是他相信的人,他就會無條件地相信並支持他想做的任何事。他幾乎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下來。要說這件事,要是被別人知道了,我和他都會被學校警告甚至記過。

後來我們倆趁暑假,就到了那個墓所在的海洋,當時阿慎父母過世才幾個月,阿慎繼承了一大筆錢,我們有錢買一些簡單的裝備,租了一輛小漁船,把船開到海上,換上裝備,我和阿慎雙雙跳入水裏。”

周老慢慢坐下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老蔣。事情過去了這麼多年,理所應當不再被提起,老蔣把這件事講地這麼具體,這中間肯定曲折離奇,而且這件事的影響一直延伸到現在。

“我和阿慎水性都很好,可是越往下游,覺得阻力越大,好像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阻止我和阿慎的靠近。 紈絝修真少爺 我和阿慎,都是越受到阻力,越能不斷往前的性格,我們倆一鼓作氣,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纔到了那個海底古墓。”

老蔣抓過桌上的水杯,咕嘟咕嘟喝了個精光。“那個古墓,是用青銅製成的,整個就像是一個長方體的集裝箱一樣,沉在海底。青銅的表面,沒有花紋,被海水沖刷地異常光滑。不過經歷了很長時間,表面已經長了海苔蘚和珊瑚,也有不少海螃蟹和貝類集聚。我按照聽來的話,在那個青銅古墓的外圍繞了一圈,終於找到了那個入口。入口是在長方體的頂部,幾乎長滿珊瑚,我和阿慎花了好大力氣,才把洞口清理乾淨。阿慎用手電筒照了照下面,打手勢告訴我,他先下去。我們兩個裝了海底無線電通訊,不怕分開之後兩人聯繫不上,所以我同意了。

阿慎遊進古墓裏,很久,他好像游到底,我看到水裏晃動這他的手電光。我這才往他的方向游過去。可是我游到一般,阿慎的光突然晃了兩下,熄滅了。我停下來,浮在水裏,周圍漆黑一片,只有我自己的手電光在黑暗裏照出一束光,顯得特別鬼魅。

我試圖通過無線電聯繫阿慎,對着話筒叫了好幾聲,他也沒有迴應。我當時慌了,拼命地往下游,當我的腳觸到底部的時候,才發現下面什麼都沒有。

整個人一緊張,就覺得呼吸不過來,雖然氧氣還很充足,不過我很清楚,按照我現在的狀態,氧氣恐怕只夠我堅持不到一個小時。我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用手電照着看了看整個房間,房間四四方方的,裏面什麼也沒有,整個青銅牆壁在海水裏透出鬼氣森森的暗綠色。我開始分析起這個墓室的格局,整個墓室大概是長寬高均是三米的正方形墓室,根據整個青銅棺木的高度來看,我現在站的地方,應該還沒有到棺木的最底部,所以理所應當的,我的腳底下應該還有一個房間。這樣一想,我就猜到阿慎可能是掉進下面那個房間了。我試圖回憶阿慎剛纔所站的位置,我朝那個位置游過去,不出所料,那裏有一個洞,通向下面的墓室。可是那個洞,對我而言,太小了。”

周老閉目點點頭,“那時候,你比現在還要胖。也難怪……”

“老師,您還是先別挖苦我。從那裏出來之後,我也是意識到了這一點,纔開始發憤減肥的。不過現在身材還是不太能看。”老蔣嘿嘿地一笑,忽地又嚴肅起來,“我一到那個洞口,往下張望,忽然看到那個墓室裏,有一個很小的火苗,閃着藍綠色的光。而阿慎,就站在光的旁邊。

這個時候,我衝無線電喊了一聲,竟然聽到了阿慎的迴應,我問他下面是什麼情況”

“一間墓室,什麼都沒有……”這時,一直在旁邊不說話的阿慎突然回答。目光困惑而堅定地看向老蔣。 阿慎記得,他最初的那個夢境,漆黑一片的墓室裏只有一點點火光,甚至火光的顏色也看不清楚。後來,他接連幾次夢到同樣的場景,火光慢慢變得明亮,可以看到火臺了,火臺上的花紋一次比一次清晰精緻,近來,阿慎再夢到同樣的場景,他幾乎可以親身感覺到自己就在那個地方。回答着無線電裏的問題,伸出手去觸碰到火臺上的銅環,是堅硬而冰涼的觸感。一次又一次重複的夢境,讓他斷定,那是他失去的一部分記憶。此刻聽到老蔣斷然說起相似的場景,不由脫口而出道,“一間墓室,什麼都沒有……”在阿慎的記憶裏,那間墓室裏沒有水,甚至不是被水淹沒的海底青銅墓室。只是本能地覺得,那是同一個。

阿慎突然插嘴讓所有人驚詫不已。“你們別像看ET一樣看着我,雖然我比ET可愛多了。我只是覺得,老蔣說的那個火,跟我夢裏看到的一模一樣。”那是藍綠色的火苗,微弱但沒有絲毫要熄滅的跡象。火苗像是有生命的一樣,在黑暗裏靜靜地燃燒,像是天生就燃燒着一樣,那麼自然。

周老聽地專注,又像在思考,沒有看到老蔣驚詫的幾乎扭曲的臉,老蔣認定撲克臉就是阿慎。可是,現在這個喪失記憶的冒牌阿慎卻說出了當年阿慎說過的話。阿慎只當老蔣是驚訝他記憶的恢復,接着慢慢說下去,“那間墓室裏,什麼都沒有,只有在墓室的中央有一個青銅火臺。可是火臺上的火,很特別,可以看得出來燃燒了很久很久,而且還可以一直燃燒下去。”

“等等……”周老終於忍不住打斷他們,他面部因爲激動而不停顫抖,眼睛裏放射出別樣的光。“你們在海底,看到了一盞點亮的火臺,而且那個火臺所在的墓室,已經被水淹沒了嗎?”

所有人包括三歲的小孩子都知道,水火不相容。老蔣和阿慎當年看到的情景,已經違背常理,無論是誰聽到這樣的話,都會認爲是老蔣和阿慎記錯了。然而,周老並不這樣認爲,他心裏多了一層計較,或者應該說是,他心裏一直期待的事情終於快要得到證實。

“我記得沒有錯。”老蔣的目光帶過撲克臉,儘管困惑,還是移向阿慎。

阿慎點點頭,“我記得也沒錯。確實有那麼一個青銅火臺,火臺上還有火燃燒着,只不過……”我不記得那個墓室裏有水。”說完和老蔣面面相覷。“要說水和火怎麼能共存呢。”

阿慎自從失去記憶之後,所有有關於記憶的事情,總是會惹起周圍人的懷疑。這時候也一樣。顯而易見,周老更願意相信老蔣說的,在充滿了海水的墓室裏,有一個青銅火臺,火臺上亮着青藍色的火焰。周老更激動了,他眉毛上揚,嘴脣顫抖,急忙解釋說,“不,不,有可能。有一種可能……”

“什麼?”老蔣和阿慎齊刷刷看向周老。

周老像是終於受到了指引一般,指向牆上的那幅畫,“傳說中,鮫人身上的脂肪可以燃燒,與水能相容燃燒,且經久不滅。即使上千年上萬年……”說完,周老站起來,因爲激動,渾身都顫抖着,“快,告訴我那片海域在哪裏?”

老蔣急忙上前扶住周老。

“老師,你還是聽我把事情說完。”

“哦,對,對。”周老恍若初醒,在老蔣的攙扶下繼續坐下來,“快,老蔣,繼續說下去。”

老蔣清了清嗓子,繼續道,“火光之下,我看到阿慎伸手觸摸了那個青銅火臺上的什麼東西,嘎吱一聲響,在空廓的墓室裏特別響亮。幾乎立刻,我腳下的青銅壁突然打開,我腳下一空,就向下掉去。我重重地隨着水一同跌在青銅地面上,身上的裝備與青銅撞擊,發出哐噹一聲巨響,我坐在地上,地上現在是深及腳踝的水。事後我知道,我跌下去的,不是阿慎所在的墓室,而是他旁邊的另一間墓室。這間墓室,原本是密封的,所以裏面沒有水,我跌下來的時候上面的門打開,連帶水一起落下來。我掙扎着起來,打着手電筒四處一照,這不照還好,一照嚇了一大跳。整個人都清醒了,也不覺得痛了。

要說我照到了什麼,現在想起來還覺得瘮得慌。偌大的墓室裏,一具枯屍癱坐在牆角里,半個身子淹沒在水裏,只有上身露出水面,上身乾枯地只能看到包裹在身上烏黑幹皺的皮。我受到不小驚嚇,急急忙忙地把手電移開。衝着沒及膝蓋的水大口大口喘氣,不過心跳還是平復不下來。說起來也是當時太年輕,第一次下墓看到真實的乾屍,整個人神經就不太對頭了。”老蔣呵呵笑,有點難爲情,“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頭頂青銅壁上的水滴下來,墓室裏水的迴音空蕩蕩的。這一次有了心理準備,算是把膽子都準備好了,纔打着手電照過去。那張臉已經不成人形,整個臉極度扭曲,眼窩深陷,黑乎乎的空洞着。我心裏隨之一顫,手上的手電差點掉到水裏。我打着手電環顧整個墓室,只見這個墓室的牆腳放着許多木箱,木箱全都被打開,裏面已經空無一物。我頓時對眼前的這具屍體產生了厭惡。心想,這個人一定是進來偷陪葬品死在這裏的。我走地離他遠一點,到離他最遠的一面牆邊,敲了敲,並對着無線電呼叫起阿慎。我喊了好幾聲,阿慎也沒有回答我。我有點着急,走到另一面牆,我再敲了敲,很久還是沒回應。等我將屍體以外的三面牆都敲遍,還是沒有得到任何阿慎的迴音。我趴在牆上,耳朵貼上去,想去聽聽看會不會聽到阿慎的聲音。不過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竟然聽到人說話的聲音,聲音很小但足夠我聽清楚。‘救救我……’”說到這裏,老蔣臉色都有點變了。“我剛開始,以爲是阿慎在呼救,整個人都緊張了起來。因爲整個墓室,除了我和阿慎,再沒有其他人了。可是,當再一次湊到牆壁上,又聽到了那個呼救聲,這一次,我聽清楚,那聲音,非常清楚,不像是從隔壁房間傳來的,更像是從牆裏直接傳來的。響在我耳邊,非常的清晰。更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是,那個聲音,分明是在呼救,卻不帶一點求救的感情。”

包括老蔣在內的所有人,聽到這裏,都屏住了呼吸,大氣也不敢出。撲克臉從來沒有聽老蔣提起過這一段經歷,他只知道,他和老蔣最終還是匯合,回到了陸地。當時那種情況下,他根本沒有多餘精力去發現老蔣有什麼異常。可是現在,跟隨老蔣的話細細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他竟然,想不起來在海底青銅墓裏的情景了。

“那個時候,我看到青銅臺上的火光,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注意力不自覺就被吸引過去了。就着火光,勉強能看清楚青銅火臺上的花紋。花紋非常精細,是一圈一圈的吉祥圖文,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文字。我順着圖文看上去,看到火臺上的一個小小的青銅環,下意識就知道那個青銅環可以轉動,轉動的瞬間,我聽到哪裏的青銅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再接下來,無線電里老蔣的聲音就不見了……”阿慎細細描述,邊說邊回憶當時的情景。撲克臉聽着聽着,身體漸漸緊繃起來,他拼命想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可是那一段記憶,好像被掏走了一樣,他什麼也記不起來。

撲克臉皺眉凝思的時候,老蔣同樣詫異地看着他。老蔣心裏的疑惑越來越大,只恨不得拉了撲克臉就把這件事問清楚。而撲克臉,同樣的疑惑卻沒有過多的表現出來,他淡淡地看着阿慎,眼裏閃過一絲不可思議的光,他垂下頭,靜靜地站在角落裏。

“後來呢?”老蔣故意問道。“你還記得我們是怎麼匯合的嗎?”

“是我重新開啓開關,你遊了出來。我還想繼續深入到墓室深處,畢竟這個墓室裏的一切都很奇特,很多都是我從來沒有遇到過的,我理所當然地被吸引。只是你不願意繼續深入,急着要走……”

老蔣點點頭,復又看看撲克臉。說道,“不錯。”

“事情就是這樣嗎?也就是說,你們在那個墓裏,看到了用人魚脂肪作燃料的青銅油燈。老蔣是看到了一具人的乾屍?”周老眼睛裏亮着光,迫切地問道。

其他人都沉默着,老蔣和撲克臉分明在想阿慎記憶的事情。而阿慎,好像因爲說出了一直以來出現在他夢境裏而鬆了一口氣。

“還不止這些。”良久,老蔣終於把視線從撲克臉身上移開,下定決心補充說道。“剛纔我說到的,那個墓室裏的乾屍……不是人。” 《搜神記》中記載:“南海之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除此之外,有很多典籍、傳說、野史外傳都對鮫人有過描述。甚至西方文化裏,也有鮫人的身影,只不過,西方更直觀的稱鮫人爲人魚:上半身爲人,下半身爲魚。

“東海有鮫人……南海有鮫人……”周老忽然開始喃喃自語,他扶着椅子才勉強站穩。“果然,真的存在!”周老的眼神極其認真,卻有些迷惘,他抓住老蔣的手,“你說,那具屍體是鮫人的屍體,你怎麼知道那是鮫人,就憑下半身是魚尾嗎?”

老蔣被周老的問題問懵了,難道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魚的生物除了鮫人還可能是其他嗎?老蔣怔怔地點了點頭。得到老蔣的確認,周老咧嘴笑了,露出整齊潔白的假牙,笑容卻有點扭曲。他忽然衝到書桌前,猛地打開中間抽屜,從抽屜角落裏拿出一串鑰匙,在燈光下細細分辨了,捏出一把小鑰匙,對準最右邊抽屜的鎖孔。周老因爲激動手不停地顫抖,怎麼也插不進鑰匙孔,急的直冒汗。撲克臉平靜地走到周老身後,“我來。”

周老一怔,順從地把鑰匙遞給撲克臉。撲克臉輕而易舉地打開抽屜。抽屜裏只有一本厚厚的筆記本,牛皮封面已經泛黑剝落,筆記本由於貼了許許多多的剪報照片而變非常厚重。撲克臉將筆記本恭恭敬敬地放在書桌上,退到一邊。

周老看了看撲克臉,打開筆記本。裏面是密密麻麻的字以及幾張貼在上面的照片,周老已經沒有剛纔那麼激動,目光依舊迫切,“金國,你來看,是這個嗎?”

老蔣走近,只見那照片上,正是鮫人的素描畫像,一共有四張,從四個角度畫了鮫人的畫像。上下左右依次貼在筆記本右側紙張上。畫像上甚至還列出了鮫人的特徵,“耳大爲鰭,眼大如黑珠,上身爲人,下身爲魚,鱗黑而油亮……”

老蔣皺着眉頭,努力回憶起來,良久,他沉沉點頭。“我敢肯定。”

周老手一顫,“那個墓,在哪裏?”

“老師……”

“我想親自去看看。”周老對鮫人的憧憬兒時就有,時間沒有沖淡它,反而越來越讓這種念頭成爲執念。眼前的筆記本就是最好的證明。周老沒有對任何人說,只是一點一點收集有關鮫人的信息。而研究古生物的初衷,也是爲了證明鮫人真的存在。

“傳說中,鮫人住在黑暗的深海里。很久很久以前,當大陸上剛剛有了人類的時候,海陸變遷,一部分陸地由於地震還是其他原因,被海水淹沒,沉入海底。這些陸地上的人,深諳水性,竟然慢慢地在水裏存活了下來,經過進化,變成了傳說中鮫人的模樣……所以,從某種角度來看,人魚和我們,是同一個祖先。”周老解釋道,撲克臉和老蔣聽得認真,出於尊重和習慣,沒有打斷他。

阿慎翻弄着厚厚的筆記本,“那這是什麼?”他指着其中一張照片,“這個怎麼有兩個尾巴,兩個尾巴怎麼遊?就跟兩條腿一樣……”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有的鮫人是雙鰭的,也就是,有兩條尾巴。我猜想,這種人魚應該是由人開始進化成鮫人初期,人的兩條腿分別變成了鮫人的雙尾鰭,隨着時間推移,其中一條尾鰭漸漸退化。變成了後來的一條尾鰭。”

“說真的,老爺子,你搜集了這麼多資料,就爲了證明鮫人的存在?要我說,存在不存在有這麼重要嗎?”阿慎說的隨便。讓周老有些不滿,他不可思議地看向阿慎,“你失去記憶之後,就連從事考古最基本的求真欲都沒有了嗎?要是按照你的邏輯,那麼任何事不都是可做可不做,因爲並不是那麼重要到非做不可。”

周老的話讓阿慎語塞,他攤開手錶示無奈。徑直走到外面去了。

周老搖搖頭,“阿慎怎麼會?”

老蔣寬和地笑,看着阿慎的背影,寬慰周老道,“聽阿慎的未婚妻俞悅說,阿慎由於事故傷到了腦部神經,因而性格大變。”

周老對阿慎的失望,並沒有打消他對鮫人想要尋根究底的執念,“金國,你還沒告訴我,那條鮫人的乾屍,在什麼墓裏?”

撲克臉看看老蔣,朝他點點頭。

老蔣上前一步,“老師,我們今天就是爲了這個事情來的。我記得,你曾經提到過,對於屍變的古生物,應該採取不同的辦法來對付。不是簡單的黑驢蹄子和黑狗血就能降服地了的。”

“真虧你們還記得。因爲這在現實裏用到的實在不多,對於普通的考古學家根本不需要學會。你們怎麼會問這個?”周老年紀雖大,心卻雪亮雪亮的。“是什麼古生物屍變了?”周老話音剛落,未等老蔣回答,他突然像是明白了一切,瞪大眼睛看着老蔣。“你該不會是說……”

“是,鮫人。”老蔣扶着周老坐下,“當時在海底青銅墓裏,我從牆裏聽到的呼救聲。我敢斷定,是鮫人向我傳遞的。那具鮫人的乾屍很小,我的行李揹包足夠把它放下。所以,我就將它帶了回來。”

周老皺着眉頭搖搖頭,“你呀!這麼多年過去了,你沒出什麼大事就已經是萬幸。傳說中的鮫人都兇殘無比,死的時候更是會下一個毒咒,詛咒觸碰破壞它屍體的人。你怎麼就把它帶走了呢?!”

“我也不知道,清醒過來的時候,那個鮫人已經在我揹包裏了。我把它帶出來後,鎖在自己的老宅子裏。不過沒有像老師說的有詛咒。前幾年還一帆風順,財源滾滾。”

“那你現在來做什麼?”

“前兩天我和撲克臉去老宅子裏一看,那個鮫人好像屍變了……”

周老無奈地搖搖頭,“你把鮫人的屍體帶到岸上來已經不合他們屬性,都說生物死後,都應該是從哪裏來就回哪裏去,我想如果你聽到的呼救真是那具鮫人的屍身發出的,那也是希望你可以將它帶到海里。沒想到你把它帶回了家。它一定是感念你把它帶離了那具青銅古墓,才讓你前幾年混地風生水起。過了這麼多年,你卻還沒有把它送回海里的念頭,它當然要詛咒你。”

老蔣使勁跺了跺腳,“老師你一說我就明白了。不過現在的問題是……它霸佔了我家祠堂,你看這裏。老蔣指着臉上的傷口,“還是被它傷的。我們這次這麼大老遠趕過來,就是爲了想讓老師想想辦法,看有沒有辦法,把這具屍變的鮫人給降服了。”

“知道屍變的原因是什麼嗎?”

“屍體的宿主本身心存怨念,或者屍體環境驟變。”

朱門庶女謀 “古往今來,一些盜墓的外行人都會用黑驢蹄子和黑狗血糯米等東西來對付屍變了的屍體,其中的道理卻不得而知。屍變了的屍體其實並不存在意識,根據最新研究表明,那些屍體的本身的生物磁場已經消失,但由於時間和地域的原因,使其本身產生了一定的生物電,這些對付屍變的東西正好可以隔絕或減弱這樣一種生物電。不過其中到底是什麼原理,至今沒有詳盡的解釋。”周老分析完,接着說,“許多研究玄學的學者並不相信這一說法,他們更願意把屍變這一現象歸類到‘不可說’當中去,遵循古已有之的方法。”

這時候,阿慎剛好從外面回來,嘴裏哼着小曲,“你們說的怎麼樣了,還在看筆記嗎?”只見房間裏氣氛凝重,三人表情嚴肅,誰也不回答,只是看着他,“你們在說什麼?”

“在說怎麼對付我家祠堂裏的鮫人乾屍。”老蔣淡定地說。

“你家祠堂有鮫人的乾屍?是不是很值錢?”阿慎脫口而出,剛說完就吃了周老一記爆慄。

真是孺子不可教啊!”

老蔣偷笑,湊到撲克臉跟前,“你在老師心裏的地位可因爲這傢伙下降不少。”

“我只是從以前擡頭仰望45度星空的姿態變成了低頭務實拉車的姿態,有什麼錯了?”阿慎捂着頭,不甘心地辯解道,“做人不就是吃喝拉撒睡,爲了實現這些,錢是首要的。哪裏錯了?”

這話一出,周老嘆氣着搖搖頭。

“你的後腿都要被這傢伙拖殘了。”老蔣再一次有些幸災樂禍。“等這件事結束,你也該好好處理你自己的身份了。”老蔣在撲克臉身邊嘀咕完,寬慰起周老來,“老師,別管阿慎了,他這個樣子也是神經有病造成的。老師,那具乾屍……”

周老心裏有氣,斜睨了阿慎一眼,說道,“如果你要收服那具乾屍,先去準備黑驢蹄子、黑狗血、糯米、海鹽這些尋常夫子會用的東西。另外,再準備一個大水箱,一定要是黑色不透光的,最好密封,最後……”周老取出一張白紙,在白紙上寫了個人名電話地址。連同他脖子裏的一個鏈子交給老蔣。“把鏈子交給這個人,他會幫你。”

“老師你幫不了我嗎?你不是正想看看那個鮫人?收服了它的話老師可以拿它做研究。”

沒想到周老搖搖頭,“我這輩子也就這一點執念了,沒有得到證實我纔有激情繼續去探究它。哪天我要是真把看到並瞭解了真實的它,我對它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執着了。更何況,我年紀已經大了,不想因爲研究了鮫人受到任何人追捧。已經老囉。”周老說着,慢慢走出房間。

房間裏陳列着的各種標本收藏,撲面而來的年代感再一次讓老蔣和撲克臉肅然起敬。只有阿慎,聽的雲裏霧裏,照樣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回到杭州,是見過周老之後的第三天。老蔣回杭州的路上,沒有聯繫上羅晉,便打了羅晉手下阿九的電話。阿九立刻要求幫裏的兄弟們準備起各種驅屍器物。這些年,在老蔣的爺爺老蔣的父親管理下,福龍幫已經逐漸變成了一個入世的大幫,幫主之下有四名長老,五十六個堂會,長老分別是之前提到的羅晉:主人事,包括新人入幫、紀律獎懲、及人員管理;羅勇:主財務管理;邵峯:主業務管理,包括商業、文化、金融各行各業的業務規劃、發展的管理;龍阮:主關係網的建立和維護。五十六個堂會分屬於這些長老直接管理,堂會設堂主,副堂主,主管日常事宜。要說這福龍幫,雖然屬於黑社會幫派,平日裏乾的卻不是打打殺殺違法亂紀的行當,從老蔣爺爺那輩起,福龍幫便開始逐漸轉型爲集投資商業文化等產業爲一體的集團幫派,甚至在政治社會福利方面也有一定涉獵。到了老蔣這一代,老蔣承襲的,是已經成熟的福龍幫,所以平日裏幫裏的大小事宜老蔣並不過問,只有每月十六日晚老蔣會聽取四名長老的彙報,每年小年夜,老蔣會聽取各個堂會負責人的工作彙報以及來年展望。其餘大大小小的事情,完全就交給了四名長老處理。“其實說來我是福龍幫的幫主,可我正經時候完全不管它。我只想好好的幹好自己古董和玉器的行當。”老蔣曾經和阿慎這麼說過。所以自從老蔣成年接手福龍幫以來,基本是任其自由發展的狀態。恐怕憑誰都想象不出來,這個整日酣睡在古董店裏的閒散胖老闆,竟然會是第一大幫的首領。

老蔣老遠,就見羅晉親自帶了手下的人站在店門口。烏壓壓的一羣人大氣也不敢出。

“老蔣你是不是攤上事了,這黑社會是上門來要債還是來要人的,遠遠地就能感到殺氣騰騰。”阿慎不明白其中的緣由,半開玩笑地說。

老蔣自己也很詫異,他剛走到門口,門口的弟兄齊刷刷地跪了下去,惹得路人頻頻駐足側目。想來犯了點小錯根本不致如此。“怎麼了?起來,你們都跪在這裏還做不做生意了?”老蔣莫名其妙,又生怕在門口招來更多路人圍觀影響以後生意,只能快步走進店去,頭也不回地喊道,“你們,都進來。”

羅晉抹一抹額頭上的汗。被阿慎瞧見,“兄弟,這大冬天你還出那麼多汗,太虛了吧。”羅晉看也沒看阿慎,焦慮地衝阿九點點頭,帶領衆弟兄走了進去。

“這是怎麼回事?死人了嗎?”阿慎到底好奇,這一大幫子人高馬大西裝革履的,表情都像來參加葬禮似的沉重。

撲克臉跟着羅晉一羣人一同入了後院。

要說老蔣的家,就在古董玉器店後院,這是一個裝修雅緻的小院子,與前店現代古樸的風格完全不同。後院的一角是個花圃,花圃裏種着四季花木,入了冬,幾株梅花凜然盛開,好不熱烈。再往裏,是一個藤蘿木走廊,此刻藤蘿木枝遒勁地繞在走廊四周,幾片枯葉迎風瑟瑟。再往裏,是一片白玉石鋪就的平臺,平臺中央一個石臺,四周四張石凳。老蔣撲克臉和阿慎在石凳上坐着,羅晉帶着手下在旁邊站着。老蔣還沒說話,羅晉就噗通跪了下來,羅晉身後的人見狀,紛紛跪下來。羅晉還沒開口,就聽身後的人插嘴說,“不關羅長老和阿九的事,是我們兄弟們的主意。”

“閉嘴!”羅晉聲音沉沉,穩穩當當地說。那人趕忙閉嘴不言。

老蔣抑制住心裏的不耐煩,“什麼事?羅晉,你說。”

“幫主,羅晉沒有管好底下人,請幫主責罰。”

“幫主,哈哈,合着你還是這幫人的頭兒,不過,爲啥是‘幫主’這麼有歷史感的稱呼。哈哈哈!”阿慎嘲笑道,只見羅晉擡頭衝阿慎瞪了一眼,目光凌冽,阿慎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

羅晉的反應老蔣看在眼裏,並不計較。“羅晉,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九接到您的電話之後,把任務安排下去……”

“喲,原來你們都在這裏。”一個洪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進來的是一個身材高挑強壯的男人。他的臉上輪廓分明,顴骨很高,鼻子高挺,眼窩深陷,透着東南亞人的味道,如果不是知道他底細的話,一定會懷疑這個人是個外國人。邵峯帶着十幾個人熱熱鬧鬧的進來了,和羅晉一行人的氣氛完全不同,他們身上透着喜氣,不像是和羅晉一樣來請罪的,更像是來領功的。

邵峯走到羅晉旁邊,假裝纔看到羅晉,“羅長老你怎麼在這裏,跪在那裏我差點都沒看到你。”

羅晉沒有回答邵峯,對老蔣說道,“幫主,我的弟兄不是……”

“哦,幫主,這些是你要的驅邪的東西。”邵峯再一次打斷羅晉,對身後的人揚揚下巴。他身後的十幾個人擡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把箱子橫排放在老蔣面前,一一打開。只見箱子裏,放的竟是各種各樣的東西。

“這些是什麼?”老蔣和撲克臉有些傻眼,阿慎跑到箱子前,指着一堆黃紙說,“這是什麼?”

邵峯一一介紹,“這是我派人從滄州青雲觀請來的符、這些是我從附近兩個省大大小小的寺廟裏請來的菩薩佛像佛牌,這一箱子是佛珠,都是開過光的。這個是我派人從拉薩航空快遞回來的傳經筒,還有這個,傳說是當年法海收服白素貞的降妖鉢……”

“老蔣,我沒聽說你要轉行啊。”阿慎憋住笑,“難道你現在正在考慮,是入道教還是佛教還是藏傳佛教?你遁入空門以後也要帶着這些手下嗎?”

老蔣的臉色有點難看,“你把這些帶來做什麼?”

邵峯爲人自負,自認爲已經準備地夠充分了,老蔣現在這麼問,一定是在測試他的領悟能力,“幫主要驅邪,我等一定盡力幫幫主準備,另外,如果幫主需要,得道高僧、道人我統統都可以幫幫主請來。”

“不用了,你先出去吧。”說完,老蔣再也不看邵峯,等他自己離開。不過邵峯並沒有要走的意思,他眼見自己在老蔣這裏吃了憋,轉而對羅晉說,“你手下的兩個人私闖幫主古宅,受了傷可沒事吧。”

“啪!”的一聲,老蔣用力拍了拍石桌,“你說什麼!”

邵峯看出來老蔣這回是動怒了,嘴角若無其事地上揚,單膝跪地,“回幫主,羅長老大概是想自己在幫主面前邀功,所以告訴我等的都是幫助要驅邪,命我們準備驅邪用具,自己卻想在幫主面前邀功,私下派了人去幫主祖上古宅,打探實情是假,想違抗幫主命令乘機邀功是真,結果,那兩個人受了重傷。”

“羅晉。”

羅晉跪在地上,沒有要辯解的意思。

“邵峯,你別仗着自己巧舌能辯就欺負我哥!”此時一箇中年男人氣沖沖地進來,儘管他留着兩撮小鬍子,卻還是擋不住他英俊的外表。同樣也是西裝革履,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其他人西裝下透着肅穆,只有他,把西裝穿出了休閒裝的味道。撲克臉和阿慎如沐春風,頓覺心情舒暢。和這個中年男人的外表不符,羅勇,有力的名字下是瘦弱的外表。他向老蔣行了個禮,“幫主,不管事情如何,請給哥哥一個申辯的機會。”

老蔣微微點頭,“羅晉,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