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成之人失望地嘆息一聲,將頭悶了下去。

“不對,還有一條……”水生突然想起吳節,那不就是一條官船嗎,難道……

一種奇怪的感覺從心頭升起。

正說着話,就看到中軍都督府的快船飛快行來,直接衝到碼頭的臺階上。

幾個凶神惡煞的士兵架着一個滿口流血,十指盡斷的商人,走上岸來,恰好經過水生的身邊。

水生定睛看去,不是雲易又是誰? “這是怎麼了?”水生膽子也大,一時好奇,禁不住湊了上去,朝一個士兵拱了拱手,忍不住問。//..//

“閃開,看什麼看?”開道的一個士兵橫着眉毛罵道:“你這個小青皮,整日就知道在這碼頭上廝混,早完也落得這麼一個下場。明白告訴你,這鳥人販賣私鹽,走私鎧甲,無論哪一條都是死罪,正好被我中軍都督府拿住,這次是妥當地要被夷三族了。”

說完,就一跳踢了過來。

水生抽了一口冷氣,寒毛頓時就豎了起來。說起來,雲易能夠上船通關,他還居中做了掮客,若真追究起來,只怕也免不了一個流放的處境。一來是心中畏懼,再則又迫於對方的官威,竟忘記了躲閃。

正好被人一腳踢中跨下,尋常人吃這一記,早疼得癱軟在地了。

水生一身武藝,早將身子鍛鍊得如鋼鐵一般,卻是巍然不動。

那士兵反被震得後退一步,眼見着就要跌倒在地。

水生一看不好,忙上前一步將他扶住,賠笑道:“得罪軍爺,死罪死罪。敢問,就拿住了這麼一個,船家沒拿嗎,有同謀反否?”

那士兵見一腳踢不倒水生,也吃了一驚,正要發怒。

旁邊一個同伴道:“符老二,你同一個潑皮置什麼氣,辦爵爺的案子要緊。”又擡頭對水生罵道:“滾一邊去,咱們衙門的事情你亂打聽什麼,想着死?馬拉個批,就拿住了這麼一個又怎麼樣,同其他人也又有何干?”

說完,再不理睬水生。就架着雲易要走。

突然間,彷彿死去的雲易突然睜開眼。發現了水生,猛地伸出斷了的手朝他抓過來,無聲地張開了嘴巴,露出半截斷了的舌頭。

“嘿,你還醒過來了,怎麼,還不甘心。”那個叫符老二的朝雲易臉上吐了口唾沫,罵道:“好叫你死個明白,你是得罪了京裏來的貴人了。坐了人家的船,還口舌不乾淨,死都不知道怎麼死,怨你命苦吧……”

話還沒說完。一個士兵就叫道:“老二你亂說什麼。想死嗎?”

符老二面色大變,低着頭同衆人一道走了。

“京你的貴人……作了人家的船……難道?”水生呆住了,心中的疑惑更甚。正在這個時候,身邊其他看熱鬧的百姓卻是一聲驚叫。

這片叫聲將他驚醒過來,回頭一看,只見得朱茂軟軟地癱倒在地上。

原來,這朱書生素來膽小,什麼時候見過十指盡斷。舌頭被人割去半截的血淋淋的場面,頓時昏厥過去。

墨唐 “秀才。秀才,你怎麼了?”

忙向旁邊的腳伕要了一瓢水,喂進去一口,其餘都潑到他頭上。

半晌,朱書生才幽幽醒來,大叫一聲:“我這是死了還是活着?”

衆人都笑道:“書生,你自然是活着的。”

水生見朱茂水淋淋的,渾身顫個不停很是可憐。他心中有事,就道:“秀才,你先回去吧。”

“不。”卻不知道朱茂從什麼地方來了一股子力氣,掙扎着站起來,道:“先前在學堂裏我聽人說本科應天府試主考,翰林院學士,去年殿試頭名狀元吳士貞吳大人要來南京,各縣的縣尊都要來迎接,我得也去湊個熱鬧。”

“什麼亂七八糟的,你說的是誰呀?”水生心中大震,京城來的大人物,還姓吳。

“狀元公你知道吧?”

“啊,狀元。”水生抽了一口冷氣,狀元他是知道的,那可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聲音就變了:“你說的那個狀元公姓吳,多大年紀?”

朱茂:“是姓吳啊,吳士貞,這天下的讀書人誰沒聽過他的名字。連中六元,古往今來第一人。他的詩詞,那叫一個意境開闊,如同長江大河,一瀉千里。”

說着話,朱茂眼睛裏滿是精光,忍不住高聲唱道:“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壯哉,壯哉!音調鏗鏘,氣勢奔放,說盡我輩華已逝,壯志未酬的落寞悲苦。想必吳士貞當年寫這首詩時,正值懷才不遇之際……借用他那句話‘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吳益州’,今日若能見上他一面,我就算是死了也甘心!”

朱茂渾身都是水,頭髮也散了,鞋子也掉了,神情亢奮。

碼頭上都是下里巴人,如何聽得明白他在說些什麼。只覺得這人又唱又跳,分明就是失心瘋。

都叫道:“這書生瘋了,快快快,快叫郎中。”

“叫郎中,誰給藥錢,依我看來,灌進去一口黃湯就好了。”

水生也覺得朱茂的情形有些可怕,忙叫來一輛熟識的推貨的小車,將他抱起扔在車上:“秀才,你還是回家去吧!”

“我只是個童生,不是秀才。”朱茂還在掙扎:“我要與吳士貞一晤。”

就有人勸道:“書生,就算你說的那個貴人來了,卻也見不着。你想啊,那麼多縣尊老大人,碼頭肯定要清場,不是舉人老爺,根本就靠不攏。”

朱茂還是不依,水生惱了,道:“秀才,你還是回家去吧。再不走,就要被人灌大糞了。”

朱茂這才嚇得清醒過來,堂堂讀書人真若被人灌了黃湯,還有什麼臉活在世上。

這纔不再掙扎,任人將自己推走了。

等朱茂走了沒多長時間,就聽到幾聲炮響,頓時,碼頭上就跑過來一羣如狼似虎的衙役開始清場,一邊將鞭子甩得山響,一邊高聲喝道:“都閃開了,府學學政大老爺和各縣的縣尊老爺過來迎接主考老爺了,若驚了大老爺,直接打死!”

就遠遠地將閒雜人等趕得看不到影子才罷休。

正忙碌着。又有差官手搭涼棚朝江面上看去,高聲喊:“吳大老爺的官船來了!”

水生裹在百姓之中。一不小心也吃了一鞭。聽到這聲喊,轉頭朝江面上看去,卻看到一羣小舢板上插中軍都督府和厘金局的旗幟,如衆星捧月一般將一條大船護衛着朝碼頭開來。

那船,霍然就是水生先前所坐過的,吳老闆那條……

水生這一驚非同小可,心臟跳得快要躍出腔子來。

心中的疑惑越發大起來,趁人不備,就偷偷地躲在一大堆竹麻包裏。只露了一雙眼睛在外面。

接着,就是一羣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員聯袂而來,補子上的仙鶴、鵪鶉、鷺鷥什麼的,耀得他眼睛都要花來。

又過了好一陣子。船終於靠岸。水生定睛看過去,一身布衣的吳節吳老闆在一個身穿大紅衣的武官的陪同下笑眯眯地走過來。

立即就有幾個官員迎上去:“吳學士”、“成安伯”地,又是拱手。又是招呼,態度極其恭敬。

聽到成安伯的名號,水生更驚,這可是南京守備,整個南京地區的大軍頭,真正的達官貴人啊。

而且。這麼一個二品的伯爵,竟然和吳老闆如此親熱……這麼說來。吳節還真是京裏來的貴人了。

接下來一衆官員們紛紛上前同吳節敘談,說些讓水生聽不懂的話。而吳節則一一應酬,舉止從容得體,帶着一股雍容大度的氣勢。

“假的,假的,一定是請了戲班子來演戲給我看的。”水生忍不住在心中呻吟了一聲,可他也知道,自己不過是潑皮一條,又有誰肯花工夫弄出這麼大的陣仗出來,就爲騙他。

而且,這些人說的話自己卻是一句也聽不懂,就好象那朱秀才偶爾發酸時所說的一樣。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很快,水生心中的懷疑就被粉碎了。

因爲他在人羣之中看到了上元縣的知縣段大人。

上元縣雖然是個縣,但治所卻在南京城裏。知縣大老爺每月都會升堂兩日,初一、十五。

水生以前去看過兩回熱鬧,記得段大人的模樣。

而就在這裏,段縣尊正好站在吳節身邊,一臉的恭敬,就好象一個個後生小輩一樣。

在往常,一個知縣在水生心目中已經是大到天的人物,更別說一個伯爵。而且,這些人對吳節就好象非常尊敬。

看來,吳節真的就是京城裏來的貴人了,比成安伯的官還大。

想明白這一點,水生整個人都好象被雷電擊中,再動彈不得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等吳節上了四擡大轎,又有軍隊開道,浩蕩離開碼頭以後,水生才呆呆地從麻布口袋堆裏站起來,眼睛也直了。

一邊機械地向前走着,一邊喃喃道:“他是貴人,他真的是貴人,我水生竟有眼不識泰山,錯過了這麼一個大機緣。”

“百年修得同船渡,這也是上天可憐我水生苦了一輩子,將我送到貴人身邊。只需入了人家的青眼,這輩子的富貴就有了。那董大郎不過是做了胡總督的幕僚的便宜舅子,不就混得風生水起。聽人說那幕僚在胡大人府中屁都不算一個,跟門房一樣。可就這樣,董大郎靠了這層關係,搖身一邊,坐了南京打行的頭把交椅。”

“那吳大人也不知道什麼來頭,看成安伯同他如此熱絡,定然是和胡部堂一樣大的官兒,我若結識了他,豈不比董大郎更威風。”

“水生你這個笨蛋,竟然放過了這個大機會。”水生只想給自己一記耳光,又有點想哭的感覺。

背後,有人喊:“小水,你的魚,魚……”

水生卻不理睬,就這麼失魂落魄地走着,也不知道怎麼回了家,這纔想起自己將宗伯送的那兩條刀魚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突然笑道:“水生啊水生,你好沒出息。男子漢大丈夫,要想出人頭地,得不怕死,敢打敢殺,怎麼想得學那董大郎去攀高枝?”

“該着你命裏沒福。怨不得別人。”

想到這裏,他平靜下來。伸手敲了敲自家的門:“娘、嫂子,水生回來了。”

吳節被應天府把縣的知縣和府學的學政接了,一路浩蕩去進了貢院。

按照朝廷的制度,接下來一段日子,吳節和蛾子母子就要住在這裏。

貢院裏,應天府尹早已等在那裏,而萬文明的酒菜也早送了過來。

應天乃是留都,應天府尹和順天府尹一樣地位尊崇,位在六部尚書之下。侍郎之上,堂堂三品大員,自重身份,自然不會去接吳節。

吳節按照下級之禮拜見了府尹。就坐在了萬文明下首。

府尹是因爲身份太高。而萬文明則不習慣同文官打交道,二人同吳節和衆文官寒暄了幾句,又吃了幾杯酒。就告辭而去。

等送走了這兩位高官,酒席上衆官員都同時放鬆起來,氣氛也熱烈起來。自然是一通敘話,又是詩詞,又是酒令,鬧到半夜。這才各自散去。

天氣已經熱起來,花雕酒又醇厚。吳節熱得渾身都是汗水。

等衆官散去,學政王屋請吳節去書房說話。

書屋裏也沒讓長隨侍侯,就他們二人。

吳節坐了一天船,本有些疲倦,但估計王大人要談考試的事情,只得強打起了精神。

卻不想,王屋並沒有說這一期的會試,反問起了吳節在翰林院大考差的細節。

見吳節表情疑惑,王屋感慨地說他也是賜進士出身,可惜排名靠後,沒能選館,對翰林院的事情非常好奇。

吳節喝了一口濃茶,強打起精神,說也沒什麼,這是朝廷的一個制度。每年地方大府的院試,比如順天、應天和各省的省會所在府,或者三年一次的鄉試,都需從翰林院和各部院派學士們下去做主考。

但爲了公平公正,須考試。

排名靠前的纔有出差的機會。

考試地點就在建極殿,考生需部院保送。題目遠比會試簡單,共三道題目,兩道四書題,一道試帖詩題,限了韻。只考一場,一天時間。

有八個閱卷大臣,當場判決。

吳節又道了一聲慚愧,說:“吳節不才,得了第二,被派到南京來了。頭名卻被理藩院的一個大人奪去,否則留在北京多好,也免得奔波勞累之苦。”

自從中了進士之後,吳節也懶得在考場上多費功夫,隨意地抄了幾篇範文對付過去。這才得了第二,也讓別人小小的感到意外。

王屋問得仔細,連參加的考生姓甚名誰,所任何職都問得清楚。

吳節這才醒悟過來,這來參加考試的官員中都是部院中的後起之秀或者實權任務,被選去考試已經能說明問題了。這個王屋不動聲色就將朝廷的未來格局訪得清楚,鬼精鬼精的。

“這就是了。”王大人笑笑:“其實,本官也知道吳編撰這是有意拿第二也好被派到南京來的,你的眼光,真讓人佩服啊!”

吳節奇怪:“何出此言?”

王屋一笑,皺紋更深,撫須道:“吳編撰,說起來咱們也不是外人,我和包知府乃是同年,交情也厚。大考差能被保送的個個六品,人人是實權派,卻要爭個吃苦受累的考官。若不是想招門生,聚人脈,誰願吃這個苦?京師雖然是人才匯聚之地,可惜水太深,又有哪一個讀書人背後不站着幾個大人貴人,就算想聚人脈也未必貼心。倒是江南一地,人才比起京師還盛,又沒多少背景。”

吳節這才恍然大悟,心中對這個小老頭卻佩服起來。自己在政壇上不過是一個新丁,這其中很多門道還真不知道。

他心中一動,沒錯,這正是一個收門生的好機會。着選誰中秀才,不選誰,還真得要動些腦筋。

很快,他就確定了兩條標準:一是有真才實學智商過硬的;一則是有能力,能做事,情商了得之人。至於那種讀書將腦子讀迂腐了的,倒是沒什麼用處。就算勉強取了他們,或者他們將來中舉人。甚至中進士做了官,對國家也是毫無益處。

說完這一席話。吳節哈欠連連,正欲回屋睡覺,王大人接下來一個動作卻讓他身子一震。

只見王屋從袖子裏掏出一疊錢票輕輕地放在吳節身邊的茶几上。

吳節一看,都是一千兩的大票,乃是揚州大鹽商開出來的票號,在江南一地可以隨兌隨取,信譽良好。

這一疊錢票看模樣不少,起碼有一萬兩左右,這在明朝嘉靖年間可是一筆大得驚人的天文數字。

吳節本就是一個大手大腳慣了的人。他全副身家也不過幾千兩,用兩年,早沒剩幾個。翰林院的俸祿銀子又低,每月也不過四兩。手頭已經有些窘迫。看到這麼多錢。說不動心也是假話,臉色頓時就變了。

王屋見吳節色變,卻會錯了意。以爲吳節要學人做清官,撈清譽,或者說犯了怕貪的心病,就道:“這還是院試,真碰到鄉試。就算是三品的京堂都要拼大考差,除了聚攏人脈。 無限之次元幻想 爲的不就是拜師的大禮嘛。”

又解釋說,按照規矩。京城的考官一來,各縣都要出錢給考官養廉。院試是一縣一千兩,應天府一共八縣,共八千兩。至於鄉試,則降格到三百,上縣也有給五百的。

吳節奇問:“鄉試怎麼比院試還少?”

王屋又說:“一省起碼幾十個縣,若都是一千兩,實在太多。吳編撰,這錢只管收就是了,朝廷允許的養廉銀。”

“養廉銀子?”

王大人笑道:“朝廷也知道京官窮,故有此成例,怕的就是主考到地方上,私自收受考生的賄賂,丟了體面,故有此舉。”

吳節大開眼界的同時,也不住搖頭,這個朝廷也夠糊塗的,怕主考收賄賂,乾脆由國家先給自己的官員行賄,真是奇聞。

不過,突然得了這一大筆合法收入,倒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情。

吳節自然是笑納了。

今天實在太晚,也沒辦法說考試的事情,王屋臨走的時候說因爲吳節帶了家眷,不能住在貢院裏。否則大呢感到考試的時候,考場一封,豈不要被關在裏面。

吳節忙叫一聲糟糕,卻忘記了這一點。

王屋說不用擔心,已經預先找了個住處,是個絲綢商人的宅子。

吳節有些歡喜,這個王大人還真夠體貼的,看來,這一期同他合作必然非常順利。

第二日,王屋就派人將吳節一家送去那絲綢商人的院子裏。

這商人是個官商,給南京織造做事的,是城中有名的富豪。這座院子有些像蘇州園林,大得驚人,又清雅精緻。蛾子本是江南人氏,自然喜歡這裏,說地方好是好,就是太大。

吳節笑道:“喜歡就好,等以後我退休了,咱們也回江南來,買一座這樣的園子養老。”

蛾子更是歡喜:“要得,要得,落葉總是要歸根的,北京妾身有些住不慣。對了唐姐姐姐也是南方人,應該會很高興的。”

Leave a Comment